緊握的手不要分開　胡洲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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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貓頭鷹的死亡遊戲》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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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握的手不要分開　胡洲賢

　　最近在電視上偶爾會看到一則廣告，是為癌症末期人安養所做的公益廣告，一開頭便近乎霸道的問你：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三十天……？」

　　然後是不同年齡的聲音，訴說著不同的無奈與遺憾，每每令我想起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句問話，不好像出自命運之神的口中嗎？那麼的堅決，毫無轉圜的餘地。

　　然而卑微的人類，當真無法與天抗衡嗎？

　　天命可限，但人情長存。

　　少艾年光中，總炫惑於閃爍的愛情，及至韶光轉換，才知道其實人世中種種情感皆可貴，一旦錯過，便成憾恨，而知道無價，便應加倍珍惜。

　　這是我特別鍾愛瑪麗．海金斯．克拉克女士作品的原因。

　　※※※

　　在《只讓她知道》中，母親遇害後，父女相依為命的親情，以及父親十幾年因無法挽回愛妻的自責心結，終於在及時救回女兒之後，豁然開朗。

　　在《愛神與死神共舞》裏，一對情比姊妹深的好友，一個慘遭死神禁錮，另一個卻在愛神的護衛下，誓為友情要回公道。

　　而在《握不到你的手》的字裏行間，我們將從柔兒身上看到被擄時的無助，心酸悲憫，再藉由晚兒的堅毅剛強，體會到姊妹情深：永不言悔的終生護衛。

　　於是我漸漸明瞭，為什麼在百餘本的譯作中，我會如此偏心的獨鍾她的作品。

　　因為人生是漫長，而情感是遼闊的。

　　愛情固然醉人，但護持我們的，卻還有父母的呵護，手足的親愛，朋友的契合，甚至只是萍水相逢時的輕輕頷首……

　　※※※

　　近來各大媒體大肆報導失蹤的兒童，書中的柔兒正是遭逢相同不幸的孩童，成年之後，揮之不去的陰影，是否成為她刺殺教授的主因？

　　姊姊晚兒本來是名優秀的檢察官，為了妹妹，毅然決然改任律師，但她如何在案發現場佈滿柔兒血手印的如山鐵證下，為妹妹要回清白？

　　英挺俊逸的心理醫生斯迪對晚兒一見鍾情，他又該如何藉由幫助柔兒，來卸下晚兒背負多年的重擔，讓她能坦然的付出芳心？

　　或許每每要透過最嚴苛的試驗，最沉重的打擊，我們才會學習到該努力、努力的珍惜生命中的每一份情感，每一刻時光吧？

　　※※※

　　願以此書祝福那些仍盼望著他們的「柔兒」早日返家的家庭。

　　而對於常常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我們，下一次再有人問你：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三十天……？」

　　我相信你會有更好的答案。

第一章

　　一九七四年六月
　　紐澤西州脊林市

　　事情發生的十分鐘前，四歲的凱柔兒猶自一派童真，盤腿而坐，重新「裝潢」她的芭比娃娃屋，她已厭倦了一個人玩，只想趕快到游泳池去；媽咪和她那些以前一起在紐約讀書的老朋友們笑聲不斷，邊用午餐邊聊天，話聲笑語不時從餐廳傳送過來。

　　媽咪說姊姊晚兒和一票同是十二歲的朋友參加一個慶生會去了，所以偶爾會在夜間過來陪她的貝絲便提早來陪她一起游泳，問題是貝絲一到就開始講電話。

　　金色的長髮垂在臉旁徒增悶熱，柔兒不耐的將髮絲拂到腦後去，她老早就上樓換好新的粉紅泳衣了，或許應該再提醒貝絲一次。

　　貝絲蜷在沙發的一角，把電話夾在肩脖之間，柔兒推推她的手說：「我準備好了。」她一臉的不悅。「再講一分鐘就好，甜心，」她說：「我正在談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柔兒聽到她朝話筒低聲嘟噥：「我真恨這份『保母』工作。」

　　柔兒走到窗邊，眼看一輛大車緩緩開過，後頭則是一輛載滿鮮花的敞篷車，接著是一長列亮燈的車子，每次看到車隊，柔兒總說他們在遊行，但媽咪說不是，她說這是參加葬禮的喪家；不過，柔兒仍然認定他們是在遊行，最愛跑出去跟他們揮手，有時他們也會朝她揮手，讓她更加熱愛這個遊戲。

　　貝絲終於把電話掛了，柔兒正想問她可不可以出去觀賞車隊，她卻又再度拿起了話筒。貝絲真壞，柔兒踮起腳尖來到走廊往餐廳的方向看，正好聽到媽咪在說：「我們竟然已畢業三十二年了，老天，真讓人難以相信。」

　　坐在她旁邊的女士應道：「這個嘛，展眉，至少妳還可以撒撒謊，瞞過別人，因為妳有個才四歲的女兒，而我卻已有個四歲的孫女兒！」

　　「管他的，我們看起來都還年輕貌美啊！」有人這麼一說，大家便都齊聲叫好，大聲的笑個開懷。

　　她們根本沒看到柔兒，她們也都很壞，媽咪的朋友送給她的音樂盒就放在桌上，柔兒拿起那音樂盒，悄無聲息的拉開紗門，飛快的穿過院子，一口氣跑到路邊去，幸好還剩幾輛車子，柔兒連忙揮起手來。

　　一直到已看不見車子為止，柔兒的手才死心的垂下，希望客人們早點走，她重重嘆了口氣，轉上發條，聽那音樂盒奏出鋼琴聲：「東邊，西邊……」

　　「小妹妹。」

　　柔兒不知道那輛車是何時停在她眼前的，只見駕駛座上是個女人，坐在她身邊的男人則下車來抱柔兒，她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人已被擠在他們兩人之間，柔兒詫異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男人雖以笑臉相向，但她知道那不是什麼善意的笑容。女人長髮垂落，沒有搽口紅，男人留著鬍子，用毛茸茸的手臂把她摟得死緊。

　　車子發動了，柔兒緊捉著音樂盒聽它唱著：「環城玩樂……男孩女孩……」

　　「我們要到哪裏去？」媽咪一定會生她的氣，她說過自己不可以一個人跑到外頭來的，柔兒頓覺雙眼漲滿了淚水。

　　女人一副發火的樣子，男人則說：「環城玩樂，小女孩，環城玩樂。」

　　※※※

　　晚兒沿著路邊疾走，小心護著手中的生日蛋糕，柔兒最愛吃這種巧克力蛋糕了，媽媽有客人來，自己又不能陪她玩，一定要好好補償她一下。

　　晚兒雖然才十二歲，但卻有雙修長的腿，大大的灰眸，紅色的頭髮攏上雪白的肌膚，再加上增添俏皮的些許雀斑，使她擁有獨特的魅力；和金髮藍眸、身材嬌小的母親並不全像，也不怎麼像她那深褐頭髮漸漸轉為灰白的父親。

　　凱約翰夫婦的年紀比她所有同學父母都還大上許多的這件事，曾深深困擾晚兒，她好怕他們會在她還來不及長大之前就撒手西歸，媽媽有一次講給她聽：「婚後十五年，本來我已放棄生兒育女之望了，想不到在三十七歲那一年，妳卻悄悄來報到，真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所以我們才將妳取名為晚兒，八年後柔兒又降臨人世──噢，晚兒，那簡直就是個奇蹟！」

　　二年級那一年，晚兒曾問學校裏的凱薩琳修女，天賜禮物和奇蹟比起來，哪一項比較珍貴？

　　「奇蹟是天賜恩寵中的恩寵。」修女如是說，結果那一天下午晚兒忍不住哭出來時，只好慌稱肚子痛。

　　即便在得知柔兒較得寵後，晚兒一樣熱愛父母親，十歲時她在心中和上帝約定，只要祂能保佑父母親平平安安伴她長大，那她就肯戒掉口香糖、幫忙照顧柔兒，以及清理廚房。截至目前為止，她一直謹守諾言，而上帝好像也沒有辜負所託。

　　晚兒轉上雙橡路，唇邊浮現笑容，不料乍見自家門前停了兩部警車，燈光炫目，包括不怎麼熟識的鄰居在內，一大堆人圍攏在外頭，個個表情驚慌、擔憂，有孩子的則都緊抱住不放。

　　晚兒再也顧不得手中的蛋糕，開始飛奔起來。會不會是爸爸或媽媽病了？去年同班的里奇站在草地上，晚兒著急不已的問他為什麼大家都在這裏。

　　他難過的看著她說柔兒不見了，魏家老太太看見她被一個男人抱進車裏，卻不知道她是被綁走了……

第二章

　　一九七四〜一九七六年
　　賓夕凡尼亞州貝瑟尼漢市

　　他們不會送她回家了。

　　車子開了好久好久，然後進入一間位於樹林深處的骯髒房子，只要她一哭，必定挨打，男人老是把她抱起來緊擁在懷中，接著便帶她上樓，她曾試著阻止他，卻只換來一頓嘲笑。

　　他們叫她「小麗」，彼此則互稱「海青」及「天白」，不久以後，她就找到了「溜走」的辦法，她會飄到天花板上俯視那個金髮小女孩的種種，有時滿懷同情，有時嘲笑連連，如果碰上他們讓她一個人睡的日子，她就會夢到其他的人，媽咪、爹地和晚兒，可是接下來一哭，必定討來一陣好打，最後她只有強迫自己忘了媽咪、爹地和晚兒。

　　這樣很好，有個聲音在她心中說：把他們全都忘掉。

　　※※※

　　剛開始時，警察天天都來，柔兒的照片也刊登在紐澤西和紐約時報的頭版上，晚兒甚至透過迷濛的淚眼看著爸媽在「早安，美國」的電視節目中懇求帶走柔兒的人，求他們把柔兒送回來。

　　說看過柔兒的電話不停的打進來，可惜沒有一通管用，警方希望對方會打電話來要贖金，但等了半天仍毫無消息。

　　夏天拖曳而過，晚兒眼見媽媽的面龐日漸消瘦憔悴，爸爸則不時從口袋中掏藥出來吃，每天早上七點他們都準時做早禱，祈求上帝保佑柔兒早日回家來，晚兒又常在午夜夢迴之際聽到媽媽的哭泣聲，以及爸爸已疲倦至極的安慰話語。「柔兒的誕生本來就是個奇蹟，期待她回來，可能需要另一個奇蹟。」

　　開學了，晚兒本來就是個好學生，現在更變本加厲的用功，因為她發現唯有沉浸在書本中，才能暫時拋開心中的傷慟，而與生俱來的運動細胞也讓她開始勤練高爾夫球和網球。

　　但她仍然想念她的小妹妹，想得心都痛了，這是上帝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曾暗中埋怨大家都比較疼愛柔兒？她只恨自己那天為什麼要去參加慶生會，卻忘了柔兒本來就不該單獨出門，她還向上帝承諾，只要祂肯把柔兒還給他們，她將會永遠、永遠的守護這個心愛的小妹妹。

　　※※※

　　夏天過去了，寒風起兮，柔兒老覺得冷，有一天天白為她帶回來一些長袖襯衫、套頭毛衣和夾克，和她以前常穿的漂亮衣服當然沒得比，不過能禦寒就是。

　　天氣轉暖以後，他們又給她準備了短褲、襯衫和涼鞋，一年容易，冬天來了又走了，柔兒看著屋前那棵大樹長出花苞，再緩緩舒展，剎那間花便開了滿枝滿枒。

　　海青有部舊打字機，聲音之大，連她在清理廚房或看電視時都還聽得見，嗒嗒的打字聲是好聲音，至少表示海青不會來煩她。

　　之後他會走出臥室，對著柔兒和天白朗誦他手中的那一大疊文章，每次都是用吼的，每次也總是以「哈利路亞，阿門。」來做結束，接著便和天白一起唱歌，說是為了練習，唱的都是有關上帝和回家的事。

　　家，柔兒已不再奢想的字眼。

　　除了海青和天白之外，她沒有見過其他的人，每當他們一起出外時，就把她鎖在地下室裏，可怕極了，雖說有玻璃窗，但外頭用木板擋著，所以地下室中黑影幢幢，有時還彷彿隱藏了生命一般。柔兒無處可躲，只好逼著自己練就一進入地下室就立即昏睡的本領。

　　海青和天白幾乎從無訪客，偶爾有人來，柔兒就會被綁在地下室中，既上不了樓，也無法敲門。

　　「妳敢出聲看看，」海青恐嚇她說：「到時叫妳吃不完兜著走，其實就算妳叫，我們也聽不到。」

　　每次他們出去後回來，總會帶回一點錢，有時不多，有時多一些，大半都是小鈔和兩毛半的銅板。

　　他們會讓她到後院去，教她怎麼種菜，怎麼撿拾雞蛋。新孵出一窩小雞來時，他們甚至准許她保留一隻做寵物。以後柔兒一有機會出外，就和那隻小雞玩，有時海青和天白一起出外，也會准她把小雞帶到地下室去。

　　直到海青宰了牠。

　　有一天早上他們一大清晨就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所謂的行李也不過是一些衣服、電視機和海青的打字機而已，兩人且不停的笑著，唱著：「哈─利─路─亞。」

　　「俄亥俄州的電台！」海青叫道：「『聖經環帶』，我們來囉！」

　　※※※

　　他們連續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後，和一些破舊旅行袋擠在後座的柔兒聽到天白說：「咱們到餐廳去吃頓優閒的午餐，好不好？反正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海青答道：「妳說的也對，」然後轉頭看柔兒說：「天白會幫妳點三明治和牛奶，妳不准跟任何人說話，懂不懂？」

　　他們走進一家有著長長櫃台的餐廳，柔兒餓到彷彿已嚐到了燻肉片和聞到炸薯條的香味，其實這裏根本沒賣那兩樣東西，不過她忘不掉曾和那些人一起吃她喜歡的食物。

　　回憶一旦湧現就再也壓抑不住，不由自主的嗚咽聲自喉中竄躍出來，又經海青把她往天白那兒一推，柔兒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哭到幾乎喘不過氣，站在櫃台後的女郎不禁緊盯住她看，海青見情勢不妙，馬上捉住她往停車場走，天白則緊跟在他身旁。

　　把她推進後座後，海青和天白立刻坐進車裏，等天白一踩油門，海青便專心對付起她來，柔兒明知躲不開那朝她臉龐揮來的巴掌，但仍本能的往座椅縮，不過在挨過第一記巴掌後，她就不再覺得痛了，反而開始憐憫起那痛哭不已的小女孩。

第三章

　　一九七六年六月
　　紐澤西州脊林市

　　晚兒陪著爸媽一起收看報導失蹤孩童的電視節目，最後一段是柔兒，螢幕上有她失蹤前的照片，也有電腦描摩她今天的可能長相。

　　節目結束以後，展眉忍不住奔出偏廳叫著：「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晚兒滿面淚水的聽著父親安慰母親。「或許這個節目能創造奇蹟。」但他微弱的口氣彷彿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一小時後去接電話的人是晚兒，所幸脊林市的警長克納也一向當她是個大人。「那節目讓你們很難過吧，親愛的？」他問道。

　　「嗯。」

　　「不知道現在合不合適燃起他們的希望，不過我們剛接到一通挺令人振奮的電話，賓州哈滋堡一家餐廳的收費員說她肯定今天下午才看過柔兒。」

　　「今天下午！」晚兒差點停止呼吸。

　　「她特別注意到是因為那個小女孩突然哭起來，但那不是重點，而是那小女孩居然拚命想忍住不哭，卻差點喘不過氣來，哈滋堡那邊的警察正好有柔兒現在的照片，所以就派上用場了。」

　　「她和誰在一起？」

　　「一男一女，做嬉痞打扮，可惜因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小女孩身上的關係，所以沒有看清楚那兩個人的長相。」

　　警長讓晚兒自己去決定該不該告訴她的父母，該不該給她父母新的希望；晚兒則在心中再跟上帝承諾：「給他們另一次奇蹟吧，讓哈滋堡的警察找回柔兒，我會一生一世的照顧她。」

　　她飛奔上樓，對父母轉述這個新的希望。

　　※※※

　　才離開餐廳不久，車子就出了問題，每次車速一慢下來就熄火，到了第三次，天白不得不跟海青明說：「海青，下一次車子再熄火，難保警察不會過來盤問，到時你應該就得小心一些。」她瞥柔兒一眼，什麼意思已不言可知。

　　海青叫她找個加油站停下來，等看到前方有個加油站後，他馬上叫柔兒躺到車中地板去，再用一堆衣服把她蓋起來。

　　車子需要大修一番，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上路，加油站的人跟他們說隔壁就有家汽車旅館，不但便宜，而且還挺舒適的。

　　於是他們把車開過去，由海青下車去辦手續拿鑰匙，直接開到房間前，先送柔兒進去，再由海青把車開回加油站去修理，下午則一起待在房裏看電視，吃海青帶回來的漢堡，電視上播出失踪孩童的節目時，柔兒已睡著了，後來才被海青的詛咒聲吵醒。

　　不要睜睜眼睛，有個聲音在心底警告她說：免得他在妳身上發洩怒氣。

　　「那個收費員可看夠她了，」是天白的聲音。「說不定她也收看了這個節目，我們得擺脫掉她。」

　　隔天下午海青去把車子開回來後，就叫柔兒坐在床上，扣住她的雙手，緊貼在身側問道：「我叫什麼名字？」

　　「海青。」

　　他揚起頭朝天白一點。「她呢？」

　　「天白。」

　　「我要妳忘掉這兩個名字，忘掉我們，不准再提起我們的事，明白嗎？小麗？」

　　柔兒不明白，但心底有個不耐煩的聲音說：說好，點頭並且應好。「好。」她輕聲的說，頭也點了。

　　「還記得我剁了那隻雞頭的事嗎？」海青又問。

　　她閉上眼睛，那隻無頭雞，鮮血不斷自脖子湧出，猶自在院子到處亂竄的情形便彷在眼前，最後牠倒在她的腳前，當血濺到她腳背上時，她曾想尖叫，可是乾溫的喉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從那時開始，她便不曾再接近雞舍一步，不過卻常夢見被無頭雞追。

　　「記得嗎？」海青把她捉得更緊了。

　　「記得。」

　　「待會兒上路之後，我們會把妳放在別人找得到的地方，到時如果妳敢跟任何人提起我或天白的名字，或我們叫妳的名字，或我們在一起所做的事，我就會提著殺雞的刀回來，把妳的頭切掉，聽清楚了沒有？」

　　那把長而利，沾滿雞血的刀。

　　「保證妳不會跟任何人說，」海青要求道。

　　「我保證，我保證。」她絕望的說。

　　一進入車內，她馬上又被迫躺下，身上再度蓋滿衣服。

　　天黑以後，車停在一棟大建築物之前，海青把她帶出車子。「這裏是間學校，」他跟她說：「明天早上會有很多人來，也會有很多小孩陪妳玩，妳好好待在這裏等他們來。」

　　她想躲開他窒人的擁抱和熱濕的親吻。「我真是為妳瘋狂，」他說：「不過妳別忘了，如果妳跟別人提起我們之間的事……」他舉起手握拳，彷彿手中握有刀子，再作個劃破她喉嚨的動作。

　　「我保證不說，」她哭道：「我保證。」

　　天白給她一袋的餅乾和一罐可樂，柔兒望著他們揚長而去，知道自己若不乖乖聽話，他們就會再回來傷害她，天好黑，她甚至聽得到附近樹林中的蟲鳴鳥叫。

　　柔兒縮在門邊用手環住自己，一整天都好熱，現在卻覺得冷，覺得怕，說不定那隻無頭雞就在暗處，她的身子開始抖個不停。

　　看那隻無依無靠的小貓咪！她慢慢加人了一堆在一旁觀看那蜷在校門邊的女孩的人群中。

　　※※※

　　克納一大早又打電話過來，告訴他們事情的發展頗為樂觀，哈滋堡鄉下一間學校的校工今早去開門時，發現門口有個狀似柔兒的小女孩，現在他們正在查核柔兒的指紋。

　　一小時後電話又來了，指紋吻合，柔兒找回來了！

　　※※※

　　約翰和展眉立即飛往哈滋堡，柔兒已被送進醫院做全身檢查，隔天中午在電視新聞中，晚兒眼看柔兒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醫院，激動的她不禁抱住電視機，彷彿抱住了生命中三位最親的家人，柔兒長高了一些，以前滑溜的長髮變得參差不齊，人也瘦了許多，不過重點不在這，柔兒一直是個活潑的孩子，現在卻在低頭的時候，兩眼仍不時往兩邊看，彷彿怕看到她所害怕的……什麼？

　　記者們蜂擁而上，爭先恐後的問問題，凱約翰的聲音繃得緊緊，顯得非常疲倦。「醫生說柔兒的體重雖然輕了些，不過健康情形尚稱良好，精神方面當然有些迷惑，也很驚慌。」

　　「有沒有提起綁匪是什麼樣的人？」

　　「她什麼也沒說，拜託拜託，我們很感激各位的關懷，卻更需要你們的同情，讓我們平靜的重整生活。」柔兒的父親幾乎是以哀求的口氣跟記者們說話。

　　「她有沒有被性騷擾的痕跡？」

　　晚兒看到母親一臉震驚。「絕對沒有！」她以恐懼的聲音說：「我們相信柔兒是被本身沒有小孩的家庭帶走的，只希望他們不要再重蹈覆轍，讓另一個家庭作和我們一樣長達兩年的惡夢。」

　　為了發洩心中的激動，晚兒忙個不停，她幫柔兒換上她最心愛的灰姑娘床單，在她房裏擺滿平日最心愛的玩具，有坐在嬰兒車中的娃娃、芭比娃娃屋、狗熊、兔子布書，再鋪上毛毯。

　　然後她騎腳踏車去買乳酪、生麵糰和碎肉，柔兒最喜歡吃她做的義式麵糰，她邊做邊聽電話，有禮的道謝，並請他們幾天後再來拜訪，給柔兒一段適應的時間。

　　他們預計在六點時到家。五點半時，義式麵糊已送進烤箱，沙拉擺在冰箱裏，餐桌也重新恢復四人座，晚兒上樓去打算換套衣服。

　　望著鏡中的人她自問：柔兒還會記得我嗎？在過去的兩年間，她由一百六十一公分長到一百六十八公分，以前披肩的長髮如今也剪成短髮，平板的身子因進入青春期的關係，開始玲瓏有致，隱形眼鏡也取代了從前常戴的眼鏡。

　　她記得在柔兒被綁走的前一晚，她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那件T恤還收在衣櫥裏，晚兒毫不猶豫的拿出來配上牛仔褲。

　　※※※

　　車子停下來時，攝影機馬上又簇擁過來，等在院子裏的左鄰右舍一看到凱氏夫婦牽著柔兒下車，立刻鼓掌叫好表示歡迎。

　　晚兒跑到妹妹身前蹲下來。「柔兒。」她輕聲喚道，敞開雙臂，不料柔兒卻掩住臉，是怕姊姊打她？

　　不過她依然把柔兒抱起來走進屋裏去，把那些記者留給父母去應付。

　　※※※

　　柔兒一副不知這裏是何處的樣子，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晚餐靜靜的吃，吃完便起身把盤子收到水槽去，又動手清理桌面。

　　展眉忍不住站起來說：「親愛的，妳用不著──」

　　「讓她做，媽媽。」晚兒小聲的說，然後幫忙柔兒，跟她說她長大了，而且從前就懂得幫忙姊姊，不是嗎？

　　之後他們來到小偏廳打開電視，當展眉要她坐到爸媽之間來時，柔兒顫抖著抽開身子。「她還很害怕，」晚兒說：「我們乾脆假裝她不在這裏。」

　　她母親眼中漲滿了淚水，但終究自制得盯住電視看，柔兒則盤起腿來坐在地板上，選擇了一個可以看到人，卻不為大家所注意的角落。

　　展眉在九點時提議給柔兒洗個熱水澡再上床休息，不料引起她極大的恐慌，蜷起身子，把臉埋入雙掌中，看得晚兒立刻與父親交換了詫異的眼神。

　　「可憐的小乖乖，」他說：「不想上床沒關係，」晚兒在他眼中看到了和母親眸中相似的抗拒神色。「每樣東西都顯得十分陌生，對不對？」

　　展眉企圖掩飾她哭泣的神情道：「她連我們都怕。」

　　不，晚兒在心底說：她是怕上床去，為什麼？

　　他們繼續看電視，到了十點十五分時，柔兒終於躺在地板上睡著了，晚兒抱她上樓，幫她換衣服，再為她蓋好薄毯。

　　約翰和展眉稍後進來，一人坐在一邊欣賞這天賜的奇蹟，兩人都不曉得晚兒是何時離開的。

　　柔兒睡得熟，隔天早上換晚兒進來俯視她恬美的睡容，再度重複對上帝許下的承諾。「我會永遠的照顧她、守候她。」

　　父母早已起床，兩人雖都滿面倦容，但也滿臉的喜氣。「我們整晚不停的過來看她，以確定她真的在這裏，」展眉說：「晚兒，我們剛剛才在說，如果沒有妳，這兩年我們一定熬不過來。」

　　晚兒幫著母親做柔兒最喜歡的早餐：鬆餅和燻肉，幾分鐘後，柔兒便走進餐廳來，原本長至足踝的睡衣，如今已縮到小腿肚上，身後還拖著薄毯。

　　她主動爬上展眉的腿上說：「媽咪，」口氣十分認真。「昨天我急著想游泳，但貝絲卻講電話講個不停。」

第四章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二日
　　紐澤西州脊林市

　　整個告別彌撒中，晚兒不時側身看柔兒，神殿上那兩副棺木對她彷彿具有催眠作用，讓已無淚的她只曉得直勾勾盯住它們看，聽不見音樂、禱辭和頌語，晚兒甚至不得不輕觸她的手肘，提醒她該跪該站。

　　在彌撒的最後，費神父致上哀悼辭，柔兒則低吟道：「媽咪、爹地，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出去了。」

　　「柔兒。」晚兒輕聲叫她。

　　柔兒先是視而不見的看她一眼，再轉頭望著教堂內的群眾，面帶困惑的說：「這麼多人。」聲音好稚嫩。

　　最後一首聖歌是「偉大的恩慈」。

　　和所有前來參加彌撒的群眾一樣，一對身在教堂後方的男女也跟著唱起來，起先不怎麼大聲，但因長久以來習慣引導眾人吟唱，所以他那純淨的男中音越來越大聲，終於凌駕眾人，成為大家所烘托、甚至暗中所激賞的嗓音。

　　「我曾迷失，如今知返……」

　　在傷慟與悲哀中的柔兒頓覺驚悸，那個聲音直透她的心，撼動她整個人。

　　我丟掉了，她在心中哀泣：我迷失了。

　　他們開始搬動棺木。

　　承載她們母親棺木的那座檯子的輪子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

　　她還聽到護柩者所發出的腳步聲。

　　接著便是打字機的聲音。

　　「……盲目，現在眼見。」

　　「不！不！」柔兒尖叫著墜入一片黑暗中。

　　※※※

　　除了柔兒的一大批同學外，從克林頓大學來致哀的人群中，還有一位明星教授──葛亞倫：主授英國文學的他也親眼目睹了柔兒的暈眩，震驚不已。

　　亞倫是克林頓的王牌教授之一，剛過四十，有著一頭才初生華髮的濃密褐髮，深褐色大眼中的智慧兼幽默的光彩，早已成為他的註冊商標，而與名牌服飾相得益彰的瘦長身材，更形成一股大學女生難以抗拒的魅力。

　　亞倫十分關心自己的學生，柔兒更是從大一開始，年年都選修他的課，他很清楚她的背景，對於她被誘拐後可能出現的後遺症也心存過好奇，在他出過的寫作題目中，柔兒唯一寫不好的便是自傳，其他的則不論是書籍、作者或劇本的評論，她所交出的報告都是令人印象深刻且忍不住激賞的。

　　三天前有人來叫她到辦公室去一趟時，她正好在他的課堂上，一來因課已結束，二來也因感覺到不對，所以他自動陪她往行政大樓走，就在行色匆匆的穿過校園時，她跟他說她父母親今天要開車來跟她交換，她忘了把敞篷車送去檢查，只好暫時開媽媽的車來。

　　「說不定他們來不及把車送來，」聽得出來她是想要安撫自己。「媽媽常說我是個過度操心的女兒，但她最近身體不太好，爸爸也快七十二歲了。」

　　訓導長一臉肅穆的告訴他們說七十八號公路上發生了一件連環車禍。

　　亞倫連忙送柔兒到醫院去，她姊姊晚兒早已等在那裏，紅髮籠罩的臉和大夫的灰眸中都只見哀慟，亞倫過去在校園中曾和晚兒碰過幾次面，這位年輕的助理檢察官對於妹妹的憐愛給他留下無比深刻的印象。

　　光看姊姊一眼，已明白父母的情況，柔兒只有一遍一遍重複著說：「是我的錯、我的錯。」好像根本沒聽到晚兒帶淚的勸告似的。

　　※※※

　　亞倫眼看著教堂裏的人員抬起柔兒離開，晚兒寸步不離的跟著，護柩者在神父的引導下開始往外走，前排有個人則逆道而行。「對不起，借過，」他的聲音充滿十足的權威。「我是醫生。」樂聲再度響起。

　　亞倫反射性的跟在他的後頭，一起走進前廊邊的小房間，柔兒躺在臨時併在一塊的兩張椅子上，面色如紙的晚兒俯身緊盯住她。

　　「讓我來……」醫生點了晚兒的手臂一下。

　　柔兒也於此時發出呻吟聲。

　　醫生翻開她的眼皮，再檢查一下她的脈搏。「她快醒過來了，但得回家去，不能再參加葬禮。」

　　「我知道。」

　　亞倫知道晚兒也已屆臨崩潰邊緣。「晚兒，」她轉過身來，彷彿直到這時才發現他也來了。「晚兒，我送柔兒回去好了，有我在，妳可以放心。」

　　「你有空嗎？」有那麼一剎那，感激之情取代了滿心的悲痛。「有些鄰居留在家裏幫我們準備吃的，不過柔兒一向相信你，我的確可以放心。」

　　※※※

　　「我曾迷失，如今知返……」

　　手執尖刀的手往她逼近，刀上全是血，她的襯衫和套頭毛衣也沾滿了血，臉上有著黏濕的血腥，腳邊有東西在拍，刀子越來越近……

　　柔兒睜開眼睛，她在自己的房裏，一片漆黑，發生了什麼事？

　　想起來了，教堂、棺木、歌聲。

　　「晚兒！」她尖叫道：「晚兒，妳在哪裏？」

　　※※※

　　他們住在曼哈頓五十八街的威漢酒店中。「要亮一點，」他跟她說：「一些娛樂圈中的人也會到，妳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做完彌撒到紐約來的途中，他一句話也沒說，此行是為了和蓋里森吃飯，他是「空中教堂」的牧師，也是那個電視節目的製作人，最近正打算退休，所以每週都請一位牧師來上他的節目共同主持，以便找出合適的繼任人選。

　　她看他從三套外出服中挑出白襯衫、灰藍色領帶和深藍色西服。「他們要一個佈道家是吧？沒問題，我看起來怎麼樣？」

　　「完美極了。」事實如此，雖然才四十五歲，但他頭髮已全白，加上嚴格控制體重，時時不忘打直身子，使他產生一股鶴立雞群的氣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早已練就佈道時瞪大眼睛的本領，所以那成了他最震懾人心的表情。

　　他否決了她挑的那套紅白相間的衣服。「不夠亮，有點寒酸。」

　　「寒酸」本是他們每次佈道時，用來稱呼支持他的群眾的玩笑話，但她知道他現在不是在開玩笑，所以馬上拿出一件黑色麻質的貼身洋裝來，再搭配上短外套。「這一件呢？」

　　他頷首說：「可以，」馬上又皺起眉頭。「還有別忘了……」

　　「我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稱呼你海青，」她軟言軟語的說：「多年未叫了。」他的眼中有著火熱的光芒，那是天白所熟知和害怕的，雖說距離上次被警方請去詢問有關金髮小女孩向母親抱怨他的事已有三年，而且他每次也總是有辦法使那些母親從抱怨改為結結巴巴的向他道歉，但是天白仍覺得這種事發生在太多不同的城市，發生的頻率也太密集，每次他眼中出現那種光彩，就表示他又要失控了。

　　不過多年來，小麗算是他唯一監禁的小孩，打從在購物中心看到和她媽媽在一起的她開始，他就被她迷住了，除了跟踪到她家去之外，還繞到後面去想再多看她一眼，當時他們正接下一份為時兩週的工作，在紐澤西十七號公路旁的一家廉價酒店中自彈自唱，住則住在離凱家二十分鐘路程的汽車旅館內，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夜總會中唱歌，因為其時海青已開始在紐約州北部一些教堂中唱歌、佈道，被賓州貝瑟尼漢市一家電台的負責人看中，請他到那裏去主持個宗教性節目。

　　在回賓州前，他堅持要再到小麗家去轉一圈，那不啻是他們厄運的開端，誰曉得小麗剛好會一個人站在外頭，他二話不說，立刻下車抱她走，開始了天白為期兩年，充滿嫉妒及恐懼的日子，當然，在海青面前，這兩種情緒她是都不敢表現出來的。

　　放她回去雖已十五年，但海青一直沒有忘掉她，皮夾內至今仍帶著她的小照，天白不時看到他凝視那張照片，甚至輕輕撫摸。

　　這些年來他越成功就越擔心有一天聯邦調查局的幹員會突然找上門來，以綁架及兒童性騷擾的罪名逮捕他。「像加州那個把她老爸送入監牢的小女孩，就因為她開始接受心理治療，想起早該忘記的一切。」有時他會提起這件事。

　　這次才到紐約不久，海青就在報上看到了凱家的事故，不管天白怎麼說，他們堅持要去參加告別式。「天白，」他說：「我們和小麗印象中那兩個嬉痞吉他歌手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倒是實話，送走小麗後他們就徹底改變了外形，海青刮淨鬍子，理了個短髮，她則把長髮染為深金色再綰成個髻，一起到成衣店去挑選衣服，穿戴之後，活脫脫就是美國一般大眾。

　　「以防餐廳中那個收費員認出我們。」海青同時叮嚀她別再在別人面前叫他海青，而從此刻開始，在公共場所他也都將叫她的本名──珂玲。「小麗這兩年來已聽夠了我們的名字，」他說：「所以從現在起，我的名字必須改為霍金斯，小名鮑伯。」

　　雖然做了這麼多改變，但是在踏進教堂時，她們如臨深淵，驚俘不已，最後當風琴奏出「偉大的恩慈」時，他終於忍不住的說：「這是我們的歌，小麗和我的。」即便坐在最後排，但他純淨高亢的嗓子仍凌駕過群眾，最可怕的是小麗被抬過他們面前時，天白幾乎是拚盡了全力，才捉住了海青的手，沒讓他伸出手去摸她。

　　「再問妳一次，準備好了沒有？」他站在門口開玩笑道。

　　「好了。」天白捉起皮包快步走到他身邊去，看得出來他很緊張，她得安撫住他，天白用雙手輕撫他的臉說：「海青，親愛的，你必須放鬆心情啊，」她安慰道：「你不是想給他們留下好印象嗎？」

　　他卻好像沒有聽見她在說話，自顧自的喃喃而語：「我們有辦法把那小女孩嚇個半死，對不對？」接著竟飲泣起來。「上帝，我是多麼的愛她啊！」

　　※※※

　　和蓋里森牧師及製作群會面的氣氛十分嚴肅。

　　「環宇傳播公司」是把蓋里森的節目推廣至世界每一角落的最大功臣，他們就是在公司自設的餐廳中用餐，啜飲咖啡時，蓋里森開宗明義的說：「『空中教堂』遠在十吋黑白電視機仍為奢侈品時就開播了，多年來給予成千上萬的人安慰、希望和信心，同時為慈善事業籌募了大筆的款項，我自己一手培植起來的事業，當然要找適合的人來接任，繼續努力。」

　　一臉肅穆、虔誠和尊敬的海青和天白同時點頭，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天他們被介紹上「空中教堂」，海青且做了場為時四十分鐘的演講。

　　他娓娓道來荒唐的年少歲月，想成為搖滾巨星的無謂奢望，還有怎麼濫用上帝所賜予他的好嗓子去唱靡靡之音的往事，然後他講到改變的契機，說他站在骯髒嘈雜的夜總會中，唱那些淫穢的歌曲時，靈魂深處總有一個偉大但悲哀、憤怒，卻又寬容的聲音在問他：「鮑伯，鮑伯，為什麼要這樣冒瀆我？」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節目屆臨尾聲，蓋里森如同父親般環住他以示安慰，鮑伯則叫珂玲一起來，她走出來了，雙眼濕潤，雙唇顫抖，由他把她介紹給全球的觀眾。

　　最後他們一起吟唱聖歌。「懇求上主庇佑……」

　　節目才結束，接線生便開始忙碌，要求再見霍金斯牧師的電話如潮水般湧來，製作單位馬上決定再請他上兩週節目。

　　回喬治亞州的路上，海青在連續數小時不發一語後突然開口說：「小麗在紐澤西的克林頓大學中讀書，或許最近就會復學，也或許不會，主跟我說是到了提醒她若提起我們，會有什麼後果的時候了。」

　　天白覺得蓋里森十之八九會挑選海青做他的接班人，他和群眾一樣，都抗拒不了海青的魅力，可是如果小麗開始想起過去的種種……。「你打算怎麼做，海青？」

　　「我已有主意，天白，是從祈禱中得到的啟示。」

　　※※※

　　葬禮後十天，晚兒掛了通電話給脊林市的心理醫生柯平，他們曾有過數面之緣，晚兒挺喜歡他的，跟上司打聽這個人時，得到的答案也令人安心滿意。

　　畢京郡的首席檢察官艾朗思如此說他：「他是個頂尖好手，是我可以放心把家人的健康交託出去的人，妳熟知我的個性，應該知道這麼說已代表了絕高的評價。」

　　她在電話中要求盡快訂下應診的時間。「我妹妹一直為我父母所發生的意外自責，」晚兒知道自己至今仍無法提起「逝世」的字眼，因為他們好像仍在她的身邊，她緊捉住話筒再往下說：「多年來她曾重複作同一個惡夢，本來已有幾年沒再作了，但現在惡夢卻又回籠。」

　　柔兒被綁架的事，柯平記憶猶新，當她被釋回時，他曾和一些同業聊起她失去整段記憶的可能性和後遺症，能與這個女孩見個面固然好，但他仍對晚兒說：「在見柔兒之前，我覺得先與妳聊一聊會比較好，今天下午我正好有一個小時的空檔。」

　　柯平的太太常開玩笑說他是慈愛家庭醫生的最佳樣板：「銀白色的頭髮、紅通通的雙頰、無框眼鏡、慈藹的表情、再配上他五十二歲的硬朗身子。」

　　他的診所也選擇了最舒適的方式裝潢：淡綠色牆壁、綠白相間的窗簾、桃花心木的桌子、一組靠牆的沙發、一室花草，以及一張與他面對的酒紅色皮椅。

　　晚兒一走進來，柯平的心中立生好感，穿著藍色套裝的她動作優雅，臉上沒有任何妝飾，長長的睫毛每一低垂，便和眼中的哀愁合而為一，梳得整齊的頭髮以藍絲帶綁住，微鬈的覆在耳後。

　　晚兒則發現和柯醫生聊天十分輕鬆。「對，柔兒回家後的樣子大不相同，連我都能確定她必定被騷擾過，但我母親卻堅持她是被愛孩子的人家抱去的，她不得不那樣說服自己。十五年前，人們，竟還不怎麼願意提及兒童猥褻的事；柔兒先是不敢上床，後來則是不管有多愛父親，都不肯坐到他腿上去，也不肯讓他碰，一言以蔽之，她是怕所有的男人。」

　　「找到她之後，應該有送她到醫院去檢查吧？」

　　「有，那家醫院在賓州。」

　　「記錄說不定還在，妳看看能不能調閱，那個重複作個不停的夢，又是怎麼回事？」

　　「昨晚才又作了，她嚇個半死，柔兒一向稱之為『尖刀夢』，從回來以後，她就怕所有的尖刀。」

　　「就妳看來，她改變了多少？」

　　「剛開始的時候很多，在被綁架前，她是一個很會交朋友的社交型孩子，有一點點被寵過頭的個性，不過依然甜蜜可愛，有自己的社交圈，常愛和她的小朋友們拜訪來、拜訪去的，可是回來之後，她再也不曾在別人家過夜，和朋友總維持一定的距離。」

　　「會選擇讀克林頓大學，也是因為距離家裏只有一個半小時，週末就可以回家來。」

　　柯平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有沒有男朋友？」

　　「你看了就會知道，她是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從高中開始，就有一堆請她出去跳舞、參加活動的追求者，但在白喬時之前，她似乎沒有認真過，可惜這段感情卻突然結束了。」

　　「為什麼？」

　　「我們不知道，喬時本人也不清楚，去年他們約會了整整一年，他也是克林頓的學生，常在週末陪她一起回家，我們都很喜歡他，柔兒和他在一起似乎也很開心，兩人又都是優秀的運動員，高爾夫球打得很好，但今年春天時說分手就分手，沒有任何解釋，只說分開了，她不肯跟我們談，也不再見喬時，喬時倒是主動來找過我們，說他根本不明白柔兒為什麼要和他分手，這學期他到英國去選課，說不定還不知道我父母的事。」

　　「我很樂意在明天中午十一點時和柔兒見個面。」

　　隔天早上由晚兒送她過去，並答應五十分鐘後一定回來接她。「我順便去買買菜，」晚兒說：「我們一起努力把妳的食慾找回來，好嗎？」

　　柔兒點點頭，和柯平走進他的診所，臉上帶著驚慌表情的她拒絕倚進沙發中，而挑選了他面前的椅子，沉默不語，退縮且難過的等著他發問。

　　柯平看得出來她很沮喪。「我很願意幫妳，柔兒。」

　　「你能向上帝要回我的父母嗎？」

　　「但願我能，柔兒，妳雙親的死亡要怪罪於那輛故障的巴士。」

　　「不，要怪我沒有把車送去檢查。」

　　「妳忘了啊。」

　　「我沒有忘記，我決定取消和加油站的約，說我要把車子送到汽車公司去做免費的檢查，後來我忘了，不過跟加油站取消約定卻是我作下的決定，是我的錯。」

　　「為什麼會取消跟加油站的約定？」他仔細觀察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柔兒。

　　「我有我的理由，但一時想不起來為什麼。」

　　「送去加油站檢查要多少錢？」

　　「二十塊。」

　　「但汽車公司卻是免費的，這算不算是個好理由？」

　　她彷彿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柯平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他問她的話，然後她搖頭輕聲的說：「不算。」

　　「那妳為什麼要取消第一個約定？」

　　這一次他肯定她是沒聽進他的話了，她已置身在另一個地方，柯平只好重起爐灶。「柔兒，晚兒跟我說妳又作惡夢了，是過去常作的那個惡夢嗎？」

　　柔兒聽到自己心中發出哀泣聲，她縮起腳來，把臉埋到膝上去，哀泣聲終於轉從胸口，自喉中流滇出來。

　　※※※

　　第二次到柯平的診所去時，柔兒告訴他下週一就要回學校去了。「這樣對我、對晚兒都比較好，」她平靜的說：「她太擔心我，一直沒有辦法回去工作，其實目前她最需要的便是工作，就像我也得拚命用功，把缺了三個禮拜的課補回來。」

　　柯平對於眼見的情況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凱柔兒今天有些不同，和一個星期前那個顯然心碎、難過的女孩比起來，眼前這個她，無疑是正常、健康多了，多到……稍嫌過分？

　　那一天她身著一件金、黑、白三色交織而成的絲質上衣，合身黑長褲，外加金色毛衣外套，長髮披肩，柔弱無助；今天她則是寬鬆毛衣搭配牛仔褲的優閒打扮，頭髮梳個俐落的馬尾，一派自信。

　　「有沒有再作惡夢，柔兒？」

　　她聳聳肩道：「想到上禮拜的樣子，我都不好意思了，作惡夢的人多的是，不過大概只有我念念不忘，對不對？」

　　「不對，」他微笑著說：「柔兒，既然妳已堅強一些了，不妨改坐到沙發那邊去，讓我們更加輕鬆的聊？」柯平靜待她的反應。

　　就和上週一樣，她眼中立生恐懼，緊接著便是全然的排斥。「用不著躺到沙發上去，我直直坐著一樣能談，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談的，我這一生只發生過兩件大事，我承認兩件都是我的錯。」

　　「連四歲被綁都算妳的錯？」

　　「當然，我不應該一個人出去，這道禁令是爸媽一再三令五申的，不是隨便說說的而已，媽媽尤其怕我會忘記危險，一個人衝上馬路。住在我們下一條街上的一個男孩，就是因為那樣才會斷了條腿，改裝義肢。記得媽媽真正對我大發脾氣的一次，便是我獨自一人在草坪上打皮球玩；至於害我父母車禍身亡，是你早就知道的事。」

　　現在還不是直搗黃龍的時候。「柔兒，我真的很想幫助妳；晚兒說在妳被釋回後，妳父母一直沒有帶妳去找心理醫生，他們認為那樣比較好，但或許也因為如此，所以妳現在才沒有辦法對我暢所欲言，其實妳可以閉上眼睛放鬆心情，慢慢的妳就會覺得和我在一起也挺舒服的，再多聊幾次，我們或許便會有所進步也說不定。」

　　「你確定我們還有再聊的機會？」

　　「希望有，有嗎？」

　　「為了讓晚兒放心，會有，可是我只能在週末回來，你得排在週六。」

　　「那都是小事，妳每過都會回來嗎？」

　　「對。」

　　「因為妳想回來陪晚兒？」

　　這個問題似乎頗能令她覺得興奮，公事公辦的神情不見了，柔兒盤起雙腿，抬高下巴，右手繞到腦後拉開髮上的鬆緊帶。

　　柯平看著她那頭金髮散落下來，嘴邊浮上一抹誘惑性十足的笑容。「週末他的太太會回家裏來，」她說：「所以留在學校裏也沒有用。」

　　※※※

　　柔兒打開車門，深吸一口氣。「有秋天的味道了。」她說。

　　一葉知秋，昨晚暑氣已自動消失大半。「的確，」晚兒應道：「柔兒，如果妳還沒有準備好……」

　　「好了，妳回去想辦法把壞人關進牢裏，我則把缺了的課全補回來，有妳這個以第一名畢業的姊姊，我好歹得把第二名的寶座穩住吧？過五晚上見。」她本來只想輕輕抱一下晚兒，但擁抱之後卻捨不得鬆開。「晚兒，妳可別跟我換車。」

　　晚兒輕撫柔兒的頭髮說：「嘿，我們不是才說過若爸媽地下有知，一定不會歡喜妳有這種想法，週六妳去看過柯平之後，我們就去打高爾夫球如何？」

　　柔兒企圖擠出一絲笑容。「贏的人請吃晚餐。」

　　「那鐵定是妳請客。」

　　※※※

　　晚兒直等到車子開遠了才不再揮手，轉回屋裏後深覺房子又空又靜，雖然睿智的哲人都說家人走後，不宜立即做重大的改變，但直覺卻告訴她最好儘快找新住處，找間公寓就好，把這間獨門獨戶的大房子推到市場上去賣，有空就跟柯醫生提提這個計畫，聽聽他的看法。

　　本來就已穿好衣服的她，現在只需要提起公事包，再背上皮包就可以出門了，這張鑲嵌著大理石桌面的十八世紀骨董桌子，以及上頭那屬於她奶奶的鏡子，和爸爸搜集的一些第一版古典書籍，全搬到小公寓去合適嗎？算了，現在先別想這些事。

　　她本能的朝鏡中一看，差點被鏡中人嚇了一跳，面無血色不說，黑眼圈特別明顯，她原本就瘦，現在更是瘦到兩頰凹陷，雙唇微微泛青，記得媽媽在生前的最後一個早上仍叨唸著：「晚兒，為什麼妳不肯化點妝呢？眼影會讓妳一雙眼睛顯得更亮……」

　　她把公事包、皮包全放回桌上轉奔上樓，從浴室的櫃子裏拿出她甚少使用的化妝品，想起身著粉紅色套裝、優雅迷人的母親屢屢勸她畫點眼影的樣子，差點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

　　重返有著班駁牆壁、堆積如山的檔案文件和響個不停的電話的辦公室真好，同事和一些好友都曾到教堂參加彌撒，也陪她熬過葬禮，在過去幾個禮拜中，還不時打電話或直接過去看她。

　　不過今天大家只感受到她重返工作崗位的決心，也都樂觀其成。

　　「妳回來了真好，」一個快速的擁抱後便是公事。「晚兒，待會兒妳若有時間，就告訴我一聲……」

　　午餐只得以乳酪三明治和咖啡打發，到了三點鐘時，總算處理了大半原告、證人、律師們所謂的急事，有些累，但也很有成就感。

　　四點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的打電話到柔兒的宿舍去，電話馬上有人接聽。「哈囉。」

　　「柔兒，是我，怎麼樣？」

　　「還好，上了三門課，最後一堂提早回來，實在是累了。」

　　「很自然啊，最近妳都沒睡好，今晚有什麼計畫？」

　　「上床睡覺，讓腦袋清醒一些。」

　　「好，我今晚可能得加班，八點左右才會到家，到時再給妳通電話好嗎？」

　　「好。」

　　晚兒當天一直忙到七點十五分才離開辦公室，經過餐廳時並沒有停下來，只帶了份漢堡回家去，八點半時不忘給柔兒打電話。

　　鈴聲持續響著，卻一直沒有人來接，她是在洗澡嗎？晚兒不死心，最後終於有個人不耐煩的說：「凱柔兒房間。」

　　「柔兒在嗎？」

　　「不在，還有拜託，如過電話響超過五或六聲，就麻煩妳掛了吧，我住在她的對面，正在準備考試呢。」

　　「對不起，柔兒大概是太早上床了。」

　　「她幾分鐘前才出門去。」

　　「她還好吧？我是她姊姊，有點擔心。」

　　「噢，我不知道是妳，對不起，妳爸媽的事真是不幸，我想柔兒應該沒事，因為她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好像要去赴約。」

　　晚兒在十點、十一點、十二點時各打一通電話過去，最後在一點時，終於找到了睡意惺忪的柔兒。「我很好，晚兒，晚餐後就上床，一直睡到現在。」

　　「但是柔兒，我八點多時打過一通，直響到妳對面的女孩跑過來接，她跟我說妳出去了。」

　　「她八成搞錯了，晚兒，我對天發誓我一直都在這兒，」柔兒有點驚慌了。「我幹嘛要跟妳撒謊？」

　　晚兒在心底想：我也不知道。

　　「妳既然沒事，那就再回去睡吧，沒事了，晚安。」她緩緩的掛上電話。

　　※※※

　　柯平感覺得到今天坐在她跟前的柔兒又有所不同了，因為不想破壞她對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信任感，所以他也不再要求她躺到沙發上去了，只問她這星期過得怎麼樣？

　　「算是不錯吧，大家都對我好的不得了，我有一大堆功課要補，不得不開夜車。」說到這裏，似乎有點遲疑。

　　柯平等了一下才不慍不火的說：「有什麼事？柔兒。」

　　「昨晚我回到家時，晚兒問我有沒有再和白喬時聯絡。」

　　「白喬時？」

　　「以前約會過一陣子的人，爸媽和晚兒都好喜歡他。」

　　「妳呢？妳喜不喜歡？」

　　「喜歡，直到……」

　　他再度耐心等待。

　　她瞪大眼睛道：「他不肯放我走。」

　　「妳是說他強迫妳和他在一起？」

　　「不是，他吻了我，其實那也沒關係，我並不討厭他的吻，但接下來他卻緊扣住我的手。」

　　「妳不喜歡那樣？」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

　　她的眼光又彷彿落在遠方了。「我不想談。」

　　十分鐘之後，她突然難過的說：「我知道晚兒並不相信那一天晚上我沒有出去，她還在擔心。」

　　那件事晚兒跟他說過。「也許妳真的出去了，」柯平用普通至極的口氣說：「妳是該跟朋友出去透透氣。」

　　「不，目前我不想約會，我很忙。」

　　「有沒有再作夢？」

　　「只作那個尖刀夢。」

　　兩個星期前問她這件事時，她會歇斯底里，但今天她的口氣卻近乎淡漠。「總得適應，直到那把刀子真的追上我為止，它遲早都會追上的。」

　　「柔兒，在這裏妳可以藉由動作把不安的心情發洩掉，妳現在就發洩給我看好嗎？把妳的夢表演出來，我覺得妳有點因為怕作那個夢，而不敢睡覺，但是人人卻需要充足的睡眠，妳用不著說出來，只要把夢表演出來就可以了。」

　　柔兒慢慢站起來，然後舉起手，雙唇抿成一條線，笑得既詭異又狡猾，重重走到他身旁，猛拉高手，再把想像中的匕首往他身上刺過去，但在刺中之前的剎那突然住手，挺直身子望向角落，拚命擦臉和頭髮，好像想擦掉什麼似的，往地上瞄一眼後又驚恐不已的跳開。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掩臉，往後靠到牆上，發出如受傷野獸般的聲音。

　　十分鐘後，安靜下來的柔兒才放下手，慢慢站起來。

　　「這就是我的尖刀夢。」她說。

　　「現在妳還在夢中嗎？柔兒。」

　　「是的。」

　　「妳是誰？拿刀子的那一個？或是怕被殺的那一個？」

　　「都是，最後我們都會死在一起。」

　　「柔兒，我認識一位對兒童期受創所留下來的後遺症有深入研究和獨特創見的心理醫生，妳願意簽份同意書，准許我和他討論妳的案例嗎？」

　　「隨便你，反正我是好不了了。」

第五章

　　週一早上七點半，唐斯迪大夫離開他位於中央公園南邊的公寓，在第五大道上疾走，前往九十六街的「利人醫院」，每天他都要求自己能比前一天快上一、兩分鐘走完這條三公里的路，可惜即便是用慢跑的，也破不了二十分鐘的紀錄。

　　他的身材高大結實，令人一見馬上就會把他和牛仔皮靴、牛仔帽聯想在一起，而他也的確是在澳洲一座養羊的牧場中長大的，一頭黑髮老是顯得桀驁不馴，雪白的牙齒正好和古銅色的肌膚相映成趣，深邃的藍眸配上濃密的睫毛，「漂亮」得連女人都要嫉妒。

　　從他開始學心理醫學起，便立定志向要獻身於「多重人格錯亂患者」的研究，憑藉其不屈不撓的意志和三寸不爛之舌，終於在新南威爾斯建立起一間專門治療MPD（譯註：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s多重人格錯亂患者的縮寫）的診所，不久之後，這間診所便成為此類病人心中的殿堂，他發表在權威醫學刊物上的論文，也很快的就為他贏得舉世同業的認同和稱許，所以三十五歲那一年，他才會被請到利人來成立一個MPD研究中心。

　　在曼哈頓住了兩年下來，他覺得自己已漸漸染上紐約客的氣息了，每天上下班所遇到的人事物，更是熟悉到幾乎能夠倒背如流：公園邊的馬車、走過六十五街時的動物園街景，和第五大道上各豪華建築物前的門房，他們大都和醫生熟到可以互喚姓名，現在他一邊走，就一邊和他們聊十月的天氣有多好。

　　今天又將是忙碌的一天，本來斯迪一向把十到十一點之間的一個鐘頭空出來，充作和同仁開會討論的時間，但今早他另有計畫，週六一通來自紐澤西心理醫生的電話挑起了他的興趣，柯平醫生想立刻見他一面，和他討論一名疑有多重人格錯亂病和自殺傾向的病人，斯迪答應今早十點跟他碰面。

　　花了二十五分鐘才到達醫院，只好自我開脫說是交通阻塞的關係，醫院的正門雖在第五大道上，但MPD部門的人口卻位於九十六街；斯迪照例是最早到的人，走廊底的套房是他的辦公室，外面一間漆成清雅的乳白色，裝潢簡約，除了他的辦公桌椅，兩把供訪客坐的寬大椅子外，就是一大排書架和檔案櫃，所幸還有幾張雪梨港多彩的海報為室內增添了一絲活潑的氣息；裏面則是設有隱藏式攝影機的診療室。

　　今早第一個病人是來自俄亥俄州的四十歲婦女，她已被當成精神分裂患者治療六年了，一直到最近才有位腦筋動得快的醫生，認為她老是聽到許多人在她心中跟她講話的症狀，可能和MPD有關，建議她到紐約來找斯迪，她的復元情況頗令人滿意。

　　柯平醫生準十點鐘到達，對於斯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挪出時段來和他碰面深為感激，並且立刻切入正題。

　　斯迪聽得仔細，不停的紀錄，也插問一些問題，最後柯平作下結論道：「我並不是MPD方面的專家，但若有相關的徵兆，自問還看得出來，在近兩次的診療過程中，她的聲音、神態都曾起明顯的變化，她說自己在睡覺的話顯然是謊言，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自己每次出外幾小時，都做了些什麼，她常作一個尖刀夢，在我請她表演時，她卻同時扮演了執刀者和受害者的角色，她的病例我全帶來了。」

　　斯迪迅速看過，一覺得奇怪便圈起來或者想了想，這個案例已吸引住他。一個飽受疼愛的四歲孩子被綁，直到六歲才釋回，對於其間兩年的事竟忘得一乾二淨！還有那不停重複的惡夢，加上一位姊姊的刻意保護，她面對挫折時的稚氣反應，父母過世後的自責。

　　放下檔案後他說：「哈滋堡那家醫院的報告書上說她可能曾受過長期的性虐待，並建議她立即接受心理治療，看來這項建議並沒有獲得採納。」

　　「她的父母親對這項建議抗拒到底，」柯平答道：「她也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心理治療。」

　　「典型的鴕鳥心態，不過想到那是十五年前的舊事，加上凱家夫婦的年齡，整件事似乎就變得比較容易理解了，」斯迪說：「能勸柔兒來接受診治最好，而且是越快越好。」

　　「恐怕很難，若不是晚兒苦苦哀求，她連我都不想見。」

　　「如果她不願意，那我倒想先見見她的姊姊，請她注意任何脫離本性的行為，還有對於任何有關自殺的話題，她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兩位醫生一起往外走，柯平看到接待室中有個雙手全綁滿繃帶的年輕女孩站在窗前往外看。

　　斯迪壓低聲音說：「這一點一定要留心，大部分在童年曾遭受嚴重傷害的患者，長大後都會有嚴重的自我傷害傾向。」

　　※※※

　　同一天晚上晚兒下班返家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玄關小几上的一疊信件，葬禮後她家的長期家務助理蘇菲亞便主動提議把本來天天都做的工作，改成每週兩次。「平時只剩妳一個人，一週兩天就夠了，而且我年紀也已經不小，體力不夠。」

　　週一正是她得來的日子，所以信件才會整理得這麼整齊，室內也充滿著輕爽的氣息，從樓梯旁發出的暈黃燈光，更是散發出濃濃的家庭溫暖。

　　對於晚兒而言，下班回家的剎那，不啻是每天最難熬的時刻，以前她肯定會準時下班，爸媽一定會一人一杯餐前酒坐在客廳裏等她。

　　晚兒咬咬下唇，暗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最上面一封信來自英國，在撕開封口時，她已確定這一定是白喬時寫來的，迅速看過一遍後，再細讀一番，喬時最近才得知那場意外，字裏行間充滿令人動容的同情，他跟晚兒說他有多麼喜歡她的父母，在他們家度過的時光又有多麼快樂，他也知道這段時間她和柔兒一定都不好過。

　　最後一段則頗令她不安。「晚兒，我打過電話給柔兒，她好像很頹喪，接著卻尖叫著說什麼：『我不會，我不會。』，然後把電話給掛了，我很擔心她，她是那麼的柔弱，晚兒，我知道妳已經很照顧她了，但我還是想請妳更加留心一些，我會在一月時返回克林頓大學，屆時一定去拜訪妳，最後附上我對妳的愛，並請妳代我親吻那個女孩。喬時敬上。」

　　放下信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好厲害，明天最好打個電話給柯平醫生，把這封信唸給他聽，她知道他開了些抗憂鬱症的藥給柔兒，但她會吃嗎？晚兒走進書房，發現電話答錄機上的燈一閃一閃的，有人留言，是柯平醫生找她，還留下了電話號碼。

　　這麼巧，聯絡上他後，晚兒馬上把喬時的信唸給他聽，並以驚懼不定的心情聽他說明為什麼要找紐約的唐斯迪大夫，請她盡快去和他碰個面，柯平把斯迪的電話號碼給了她，並聽她以虛弱、緊繃的聲音重複一遍後才安心的收線。

　　蘇菲亞幫她烤了雞肉還做了盤沙拉，但她才叉起食物便覺得喉頭緊縮。

　　接到她的留言的斯迪打電話過來時，她正好在啜飲咖啡，他說明天白天全滿了，不過六點時可以跟她碰個面，掛上電話後，晚兒再看一遍喬時的信，突然按捺不住衝動撥了柔兒的電話，沒有人接。

　　之後她每半小時就撥一次，終於在十一點時找到柔兒。「哈囉，」聲音挺輕快的，兩人閒聊了一下，然後柔兒說：「唉，妳知不知道吃過晚飯後，我本來要寫完這篇該死的報告，結果卻睡著了，現在又得開夜車囉。」

　　※※※

　　同一時間裏，葛亞倫教授正好在床上伸個大懶腰，順手開亮燈，長長的窗子半開著，他卻覺得還不夠涼。以前他老婆蘇茹就曾因他這項習慣而調侃過他，說他上輩子八成是頭北極熊，蘇茹最恨整個臥室冷冰冰的了，不過她現在已不太有機會再開任何同類型的玩笑，亞倫拉開被子下床來。

　　過去三年蘇苑一直在曼哈頓一家隸屬於麥迪森飯店的旅行社工作，起先只是偶爾待在紐約過夜，後來便越來越常在傍晚打電話過來說：「甜心，我們今天忙死了，還有一大堆文件要弄，你自己吃飯沒問題吧！」

　　六年前和她在一次去義大利旅遊中認識時，他已過了三十四年的單身生活了，自己吃飯當然不成問題；現在蘇茹在飯店中已租下一間房間，工作天大約都待在那裏，只有週末時才返家。

　　亞倫把窗子全部打開，任冷冽的夜風吹進來，覺得舒服極了，本想回床上去，想了一下後卻往外走，現在一點睡意也無，上床去幹什麼？今天又有封信寄到他辦公室來，蕾爾到底是什麼人？在現在及過去的學生中，都沒有叫作蕾爾的人啊。

　　他這間房子是鄉村型的平房，早在娶妻之前就買下來了，有一段時間蘇茹似乎很熱中於裝潢，尤其愛把舊家具全換掉，但經過幾年下來，現在又開始回復單身漢住宅的味道。

　　他抓抓頭皮，再把老是往下掉的睡褲拉高，經過客房，穿過客廳、廚房、起居室，直進書房，先把大燈開了，再摸出抽屜鑰匙，打開來拿出那些信一封封從頭看起。

　　第一封是兩個星期前寄來的。

　　親愛的亞倫：

　　昨晚共度的纏綿時光令我恍如重生，真難相信我們不是一對熱戀已久的情人，或許這該怪上帝沒有讓我們早日相識吧？你知道我要花多少力氣才控制得住自己不跑上屋頂向著全世界宣佈我有多愛你嗎？我知道你也有相同的感受，可惜這段感情仍然不能公開，不過我能諒解，只要你繼縐續愛我、要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蕾爾

　　其他的信都是同一個調調，每兩天就來一封，寫的都是如何和他在辦公室或家中狂熱親愛的事。

　　他常叫學生到家裏來開小型的研討會，所以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的住處，有幾封信甚至提到他書房中這張老舊的皮椅，但是他從未單獨叫一個學生到家裏來，他才沒那麼笨哩。

　　亞倫曾仔細看過這些信，顯然都出自同一台老舊的打字機，「O」和「W」都有缺角，但他詳細查過目前每位學生的報告，都看不出有誰用的是這台打字機，也認不出那潦草的簽名。

　　他再次為要不要把信拿給蘇茹或學校當局看而煩惱不已，蘇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並不想讓她跟著操心，也不要她因而辭掉工作回家來，幾年前他或許會樂見其成，但現在不想，他正面對人生中一個重大的關卡。

　　至於學校當局，只要一找出寫信的人是誰，他一定會馬上告訴訓導長，問題是他一點兒線索也沒有，而且若有人誤信這些信中有任何一丁點兒的實話，那他就得跟教授生涯說再見了。

　　他再把信看一遍，想從寫信的風格中去找出蛛絲馬跡，但仍一無所獲，最後只好再把信收回去鎖好，伸個懶腰打個呵欠，真是累了，而且還有點冷。蓋熱毛毯睡在冰涼房間中是一回事，只穿棉睡衣坐在書房中吹冷風可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些狗屁倒灶的信到底是誰寫來的嘛！

　　蘇茹在家時，總會把窗簾全拉上，他倒沒這個習慣，書房通向庭院的那扇落地玻璃窗大半都開著他也知道，但因為那扇窗很重，要拉嘛，又沒那麼好拉，有時他就都任它開著，再說窗閂好像也老是扣不攏，實在傷腦筋，不過今晚他倒是把它拉上了，再按下窗扣，只是懶得去查看到底有沒有扣牢而已，轉身關了燈就回房裏去了。

　　他滿足的拉上被子，再深吸一口冷空氣，閉上眼睛立刻就進入夢鄉，恐怕任憑他的想像力有多麼豐富，也猜不到不過是在半小時前，一個有著金色長髮、修長個子的人影才蜷坐在他的咖啡色皮椅中，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才悄悄溜走了。

　　※※※

　　五十八歲的私家偵探歐托在紐澤西州號稱「獵捕高手唐尼」，表面上看來是個好相處的醉鬼，其實他是個優秀的偵探，蒐集起情報來，堪稱矩細靡遺。

　　一般人在請他調查自己的妻子或丈夫時總愛用假名，他也早就習慣了，只要訂金交得快，帳單也付得乾脆，顧客要自稱什麼姓名都無妨。

　　但週二早上接到這通自稱為青青的電話，仍令他有些驚訝，她暗示自己和保險業務有關，請他調查凱家姊妹的日常活動：大姊回去工作了嗎？小妹復學了？父母過世後有什麼反應？有沒有崩潰的樣子？最重要的是，她們有沒有去找心理醫生？

　　唐尼覺得怪怪的，凱晚兒他認識，曾在法庭上見過幾次面，聽說造成她父母雙亡的車禍，是一輛煞車壞掉的破舊巴士，說不定她正在控告那家汽車公司，但一般負責理賠的保險公司都有自己的調查部門，何必往外求呢？

　　管他的，工作就是工作，更何況最近離婚市場有些蕭條，他經濟正緊，何必跟錢過不去呢？

　　唐尼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要求高於平時一倍的費用，想不到對方表示支票會馬上寄過來，他則必須定時把報告書和帳單寄到紐約一個祕密信箱去。

　　唐尼微笑著掛上話筒。

　　※※※

　　過二下午晚兒一下班就趕到紐約來，準六時進入唐斯迪醫生的辦公室，結果人才走到接待處，他已匆匆忙忙的趕出來。

　　他飛快的向她道歉，說臨時有件急事，請她等他回來，只來得及給晚兒留下一個身高肩寬，黑髮藍眸的印象，人就不見了。

　　接待員顯然早已下班，在看過雜誌，覺得沒什麼興趣的十分鐘後，晚兒索性坐下來靜靜的想心事。

　　唐醫生一直到七點過後才回來。「對不起。」他請她進辦公室去。

　　不顧胃已在抗議，也不管頭開始痛起來，晚兒仍保持她一貫的溫婉笑容，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份全麥火腿麵包和一杯咖啡。

　　醫生請她在他對面坐下，晚兒知道他正盯住她看，馬上談起重點。

　　「唐大夫，在來之前，我已經請我的祕書到圖書館去幫我影印回來一些多重人格錯亂的資料，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但所知的已足夠嚇壞我了。」

　　他等著她說下去。

　　「如果我的認識還算正確，那這種病通常是源於幼年期所受的傷害，尤其是那些曾經長期被性虐待的孩子，對不對？」

　　「對。」

　　「柔兒被捉去的兩年間，一定曾受過類似的傷害，在她被找到後馬上就檢查她的醫生便確信如此。」

　　「我可以直接叫妳晚兒吧？」

　　「當然可以。」

　　「那好，晚兒，如果柔兒真是一個多重人格錯亂患者，那病源至少要追溯至她被綁的那兩年，假設說她真的被虐待過，那當然她免不了驚恐萬分，才四歲不過的小孩，無法接受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逃避。妳所認識的柔兒自動從痛苦、恐懼中抽離出來，讓不同的人走進她心靈去幫忙她，這段記憶被牢牢的鎖住，直到最近才再明顯起來，據我所知，除了常作的那個惡夢外，回家後的柔兒幾乎已恢復到失踪前的樣子，現在妳父母一死，讓她再度經歷人生至慟，於是柯平醫生便看到了她呈現不同的風貌，他急著見我的主要原因，便是怕令妹可能會自殺。」

　　「這他怎麼沒跟我說，」晚兒覺得自己的口好乾。「柔兒是有些頹喪，但是……老天，她不會真的去自殺吧？」她咬住顫抖的唇問道。

　　「晚兒，妳勸得動她來找我嗎？」

　　她無助的搖頭說：「勸她去看柯醫生已經很不容易了，我父母一向身心健康，從不找心理醫生，媽媽以前常愛引用大學時代一位老師所說的話，說世上一共有三種人，一種是一有心事就找心理醫生的人，一種是找朋友、計程車司機或酒保吐苦水的人，還有一種則是自我解決型的，那位老師說其實這三種人復元的機會及比例全部一樣，柔兒從小聽到大，自然是同樣的心思。」

　　唐斯迪笑道：「我想有這種觀念的人一定還有不少。」

　　「我知道柔兒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忙，」晚兒誠摯的說：「問題是她不肯對柯醫生坦白，她怕他會從她身上挖掘出真的問題來。」

　　「那至少在一旁注意她是很重要的，我已把她的檔案資料全部看過。」

　　到了八點時，眼見晚兒滿臉疲憊，斯迪便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晚兒，我要妳小心注意任何有關『自殺』的跡象，不管它是多麼的細微，妳都要告訴我或柯大夫，坦白說，我很樂意研究柔兒的病例，多重人格錯亂本來就是我的本門，她又是初現病徵的人，等柯大夫再多見她幾次後，我會再和他做進一步的討論，除非有戲劇性的變化，否則我有預感從妳身上應可比從柔兒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好好注意她，並且不忘跟我聯絡。」他不明白今天自己的話怎麼突然多出來，而且好像……捨不得放晚兒走？

　　晚兒遲疑了半晌後說：「醫生，不是除非把柔兒封鎖的過去全部打開來，否則她算不上全好？」

　　「這樣說好了，晚兒，我媽媽有一次剪指甲時不慎剪至指肉，馬上感染了細菌，不過幾天整個手指頭都又紅又腫的，但因為怕人家會切開腫膿，所以她硬是堅持要自己敷藥，等到被送進急診室時，除了腫至手臂外，也快變成壞血症了，這樣妳明白了吧？就因為不肯馬上就醫，所以故意忽視最初的病徵。」

　　「柔兒目前的情況正好比精神剛受到傳染，病徵還不十分明顯？」

　　「對。」

　　他們一起走過長長的走廊，警衛幫他們打開門，斯迪再度為自己竟覺得這條平時他都嫌長的走廊好像變短了而在心中暗笑自嘲，外頭的風雖不大，但空氣仍略嫌冰冷，更顯得身材苗條高䠷的她楚楚可憐，她覺得柔兒需要保護，那誰來保護她呢？晚兒渾然不知他紊亂的心事，開始道別。

　　「車子就停在附近嗎？」

　　「就在十字路口那一邊，算不算奇蹟中的奇蹟？」

　　他送她過去，看著她坐進車裏。「保持聯絡。」

　　晚兒把車開上路後想：多麼好的一個人，她很想分析一下自己對唐醫生的感覺，但是如往常一樣，柔兒的問題馬上就佔滿她的心，說起來現在她因對問題有深一層的認識，所以理應更加操心才是，而她也的確憂心忡忡，但在憂慮之外，卻又多了份因見了唐醫生後才增加的信心。

　　她開過九十六街，轉上麥迪森、公園大道，開往萊森大道，她快餓扁了，幸好「尼古拉的拿手菜」就在幾條街外。

　　十分鐘後她被請到一張小桌子邊坐下。「嘿，好高興再看到妳，晚兒。」老洛是這裏的老侍者，最清楚她的口味。

　　這家餐廳一向熱烘烘的，看到一道道菜從廚房中送出來，晚兒的精神為之大振。「我知道我想點什麼了，老洛。」

　　「蘆筍、洋芹等的沙拉，澆上你們獨門的醬汁，小麵糰，外加一杯酒。」

　　「沒問題，馬上來。」

　　幾分鐘後，就在她從竹籃中拿出熱騰騰的長麵包，並準備吃才送上來的沙拉時，她左手邊的桌子也有客人了，聲音再熟悉不過。「太好了，老洛，謝謝你，我快餓死了。」

　　晚兒抬起頭來，迎上斯迪那張先是詫異，繼而由衷開懷的臉龐。

　　※※※

　　七十八歲的蓋里森幾乎是從兒時就開始傳教了，一九四七年時他突發奇想，說服紐約的杜門電視公司把週日早上的時段讓出來供他開闢「空中教堂」，從那時起，他便固定在電視上為主宣揚教義。

　　現在他的心臟已經日漸衰弱，醫生也警告他必須立即退休。「你已奉獻了一生，蓋里森，」他說：「你蓋了聖經大學、醫院、療養院、退休社區，現在應該要對自己好一點了。」

　　蓋里森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貪心起來，一個佈道家多麼容易將大筆鉅款中飽私囊，他可不希望一生的志業落入別有用心的人手中。

　　「我們必須挑選有親和力但不愛現的人，蓋里森小心叮嚀空中教堂的委員，雖然在霍金斯已上過三次節目後的十月下旬，他們已大致同意由他來接任了。」

　　但蓋里森仍有最後的否決權。「我對於那個人還有些疑慮，」他有點不滿的說：「總覺得他怪怪的，何必這麼快決定呢？」

　　「他有基督般的魅力。」有人這麼說。

　　「叫我們要小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不正是主祂本人嗎？」蓋里森從他們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中，知道他們都認定他之所以反對，只是為了戀棧這個位置，不肯退休。

　　他緩緩起身，突然覺得好疲倦──「隨便你們了，我要回家去。」

　　當天晚上蓋里森於睡夢中溘然而逝。

　　※※※

　　從他上次在紐約佈道回來後，海青的脾氣就很暴躁。「全是那老像伙在作梗，天白，」他跟她說：「因為所有的電話和信都是找我的，所以他很嫉妒，我問過一位委員，他就是這麼說的。」

　　「也許我們比較適合待在喬治亞州，海青。」被他一瞪，她慌忙回去整理那一大堆信封。

　　「這個禮拜的捐款多不多？」

　　「很多。」每週四是他自己的節目播出的時間，海青都會選擇一個海外的名目鼓勵大家捐款，不過只有他本人和天白能碰這筆錢。

　　「和『空中教堂』可沒得比。」

　　※※※

　　十月二十八日有通來自紐約的電話，電話一掛上他就面對天白，雙眼和面龐都發散出一股詭異的光彩。「蓋里森昨晚死了，空中教堂邀我去當下任的主持人，他們希望我們能長住紐約，在找到房子前就暫住在威漢酒店裏。」

　　天白興奮的想奔向他，卻被他那種「離我遠一點」的表情震住，他逕自回書房去把門關上，幾分鐘後她踮起腳尖到門邊去凝神傾聽，知道他又在轉動小麗那個音樂盒了。「環城遊樂……男孩女孩……」

　　※※※

　　想瞞住晚兒，不讓她操心越來越難，柔兒已不再跟柯醫生或晚兒談尖刀夢，談也沒有用，連晚兒也不明白刀子已越來越接近她。

　　和柯醫生在一起時要小心一些，和他在一起共度的一個鐘頭若過得飛快，柔兒就知道自己一定又講了些她其實不想說的事。

　　近來她老是覺得累，其實所有的時間全花在讀書或休息上了啊，好像老有寫不完的作業，但有時又會在桌上看到她不記得自己寫過的功課。

　　腦袋中總像是有一大堆人似的嘈雜，一個聲音說她又蠢又笨，只會惹禍，最好別再跟柯醫生說話，另一個小孩的聲音則老是哭個不停，有時小聲，有時大聲號哭，還有一個聲音沙啞性感，活像色情片中的主角。

　　週末最難熬了，房子變得太大、太靜，她絕不敢一個人在家，幸好晚兒已決定把老家賣掉。

　　只有在和晚兒打爾夫球，或者和一堆好友吃飯時，她才覺得安心，也不禁會回想和喬時一同打高爾夫球的情景，她想他想得心都痛了，卻又怕和他見面，所有的愛意全被恐懼堵住，她尤其怕去想他明年一月就將回克林頓來的事。

　　※※※

　　從柯大夫的形容中，斯迪早就猜到凱晚兒是個堅強勇敢的女子，但真正相見時，心中仍大受衝擊，坐在他面前的她可愛、溫文、柔靜，唯有雙眼稍稍流露出心中的哀慟與緊張，而那套把她玲瓏的身段完全襯托出來的深藍斜紋軟呢套裝，也會讓人忽略了她選擇這個顏色，其實含有服喪的意思。

　　對於她不但肯接受他的推斷，而且還事先做足準備工作，的確令他印象深刻，不知不覺便欽佩起她勇於承認並接受妹妹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的理性。

　　送她上車時，邀她共進晚餐的言辭明明已到舌尖，卻又嚥了回去，怎麼搞的，三十七歲的男人，怎能再玩這種二十來歲的愛情遊戲，況且她只是為了妹妹的事來求助於他，迷人的她一定早就名花有主。

　　等到他意興闌珊的走進「尼古拉的拿手菜」時，卻意外發現她也在座，而且是一個人！看到他似乎也覺得很開心，趁著把自己那張桌子讓給一對老夫妻之便，他順理成章換到她那一桌去。

　　晚兒笑著把麵包推到他面前說：「我想你的中餐一定跟我的差不多，最近接了一個兇殺案，整天忙著找證人。」

　　她聊了幾年來助理檢察官生涯的種種，再不著痕跡的把話題轉到他身上去，她只知道他是澳洲人，至於在牧羊場中長大的滋味，就得靠他描述了。「我爸爸那邊的高祖是配著手銬腳鍊到澳洲去的，以前當然是不怎麼名譽的事，但現在有個坐皇家海軍的船，被放逐到荒島上去的祖先，可是一種榮耀，我母親那邊的曾祖母則是在英國誕生的，三個月大時隨家人移民到澳洲去，結果妳猜怎麼樣？她一輩子都在彈思鄉調，八十歲那年還曾回去兩趟，算是另一種澳洲人情結吧。」

　　一直到喝義式咖啡時，他們才聊到他為何會選擇多重人格錯亂學。

　　那一晚以後，斯迪固定每週至少和柯平、晚兒各通一次電話，柯平說柔兒越來越不肯合作了。

　　「看得出來她在假裝，」他跟斯迪說：「表面上她承認父母的死的確不該怪她，但我不相信，現在她把父母當成個安全話題，只談感性的回憶，可是情緒一起，就開始像個小孩般又哭又鬧，直到目前仍不肯接受催眠或羅沙哈測驗。」（譯註：請病人用墨水點繪圖形，再讓心理醫生分析判斷性格的測驗。）

　　晚兒則說她看不出柔兒有任何自殺的朕兆。「柔兒越來越不想到柯平醫生那裏去，說那是在浪費時間和金錢，為父母去世而傷痛是任何正常人都會有的反應，不足為奇，一起去俱樂部時，她總是神采飛揚，又因為期中考有幾科考壞了，所以她要我若有事找她，最好都能在每晚八點前打電話，之後她想讀書，不想被打擾，我覺得這是她不要我追查她行動的另一種說辭。」

　　斯迪每一思及晚兒柔中帶剛的模樣，就不忍心跟她坦承與柯平早達成一個共識，那便是柔兒目前的行為，無異於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只有冷靜的鼓勵她，要她繼續注意柔兒，而每次掛上電話後，斯迪都清楚的感覺到對她聲音的眷戀，對她下一通電話的期待，也絕對與正事無關。

　　※※※

　　此時晚兒正忙於處理手上一件令人髮指的兇殺案：二十七歲的莫梅在火車站的停車場上，被個強行上她車的十九歲年輕人勒死。

　　審判在即，對她而言不啻是件好事，晚兒仔細看過所有證人的證詞，在提到看見被告進停車場去時，幾乎每個人都可以指出他顯然不懷好意，再加上驗屍報告中顯示被害人在死前曾拚命掙扎過，晚兒相信憑藉這些，已足以讓陪審團留下深刻的印象。

　　十二月二日第一次開庭，被告那相貌忠厚、態度誠懇的六十歲律師似乎立意要打垮晚兒，在他巧妙十足的問題引導下，各個證人都承認當時天色已暗，他們並不知道被告是強行上她車的，或者是莫梅邀請他的。

　　幸好晚兒也不是省油的燈，輪到她詢問證人時，她將問題的話鋒一轉，讓每一個證人都肯定當被告詹姆士盯上莫梅時，曾遭她斷然拒絕。

　　因為案件本身已夠轟動，再加上對方律師是個很會做秀的人，所以法庭外不但佈滿了記者，也聚集了一大堆吃飽了沒事，以案件輸贏下注賭錢的無聊人。

　　五年的工作經驗，已使得晚兒養成一定的敬業精神，這陣子不管吃、喝、睡，只要腦子清醒時，必定是在想詹姆士的事，柔兒這個禮拜在見過柯平後，也提早於週六回學校去。「盡量忙對妳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也要努力一些才可以。」她跟晚兒說。

　　「和柯醫生處得如何？」

　　「我開始相信巴士司機是罪魁禍首了。」

　　「好現象。」但在每週固定一通的電話中，晚兒跟斯迪說：「如果真的能相信她就好了。」

　　手執話筒，斯迪恨不得自己此刻就在她的身旁，可以直接擁她入懷，拍拍她的肩膀為她打氣，而不只是說一些顯得空洞無用的話……

　　等一下，斯迪甩甩頭暗斥自己：想到哪裏去了？擁她入懷？若被她一把推開，那不是很糗嗎？

　　晚兒和柔兒在感恩節時齊赴康乃狄克州，與表兄妹們共度佳節，氣氛之好，遠超過晚兒原先的預期；到了聖誕節時，姊妹倆乾脆飛到佛羅里達州去，參加一個為時五天的加勒比海豪華郵輪之旅，雖然每天在艙頂游泳池游泳的逍遙自在，讓過往的聖誕記憶似乎一下子都變得遙遠起來，但晚兒卻發現自己仍然盼望假期趕快結束，以便回法庭上去，或者……以便和唐醫生恢復聯絡？她突然強烈思念起他渾厚低沉的嗓音，那股蘊含於其中的安定力量，是她以前未曾感受過的，好像可以將自小背到大的責任感暫時拋開，倚著他徹底的放鬆。

　　倚著他？晚兒頓覺臉一熱，不禁暗罵自己太會胡思亂想。

　　柔兒大部分的時間則都關在艙房裏讀書，她已選了葛亞倫下學期所開的課：「維多利亞時期的女作家」，並打算趁著寒假做足準備工作，連媽媽的手提打字機都帶上船來了，好整理心得，但晚兒知道她除了打摘要外，也用來寫信，寫那些每次她一踏進艙房，柔兒就倉皇抽出來，並用手或找書蓋住的信，她有新的對象了？就算有，又何必這麼神祕呢？

　　然後晚兒又會笑自己：她都已經二十一歲了，妳還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說吧。

　　※※※

　　聖誕節對葛亞倫而言，卻是個風波不斷的假期，就在聖誕夜時，因為他忘了關抽屜，被蘇茹發現了那一疊信，馬上要他解釋為什麼要把信藏起來，為什麼不交付學校當局處理，如果內容真是他所謂的純屬杜撰的話，那他有什麼好怕的？

　　亞倫捺著性子跟她解釋：「蘇茹，我是怕妳擔心嘛，至於學校方面，雖然我十之八九能肯定是學生寄來的，但並沒有證據啊，如果訓導長的反應跟妳現在一樣，馬上就猜疑內容有幾分真實性時？那我豈不是在自討苦吃？」

　　聖誕至新年假期中，信倒是沒再寄來了。「更加證明信是學生寄來的，」他跟蘇茹說：「現在我倒又希望能接到一封了，光是郵戳就能幫大忙。」

　　蘇茹希望他能陪她到紐約去共度除夕夜，公司老闆邀他們到飯店頂樓享受燭光晚餐及跳舞。

　　「妳知道我最怕這種大型宴會了，」他跟她說：「而且老賴也請我們到他家去。」賴韋特是學校的訓導長。

　　結果除夕夜下起大雪，蘇茹從辦公室打電話給他說：「親愛的，打開收音機聽看看，火車和汽車都脫班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亞倫知道她想要什麼樣的答案。「可別被困在小火車站中或高速公路上，不如妳就留在城裏算了。」

　　「你真的不介意？」

　　他真的不介意。

　　當初結婚時，亞倫的確有締結永世盟約的誠意，因為父親在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即拋妻棄子，所以看盡母親辛酸的他，很早便曾立誓絕不讓其他的女人受同樣的苦。

　　蘇茹對於婚後仍能保有自我的安排顯然相當滿意，起先他也覺得不錯，反正單身慣了，他已頗能自得其樂，但最近他卻覺得越來越不滿足，蘇茹算是他平生所見最美麗的女人，穿起時髦服飾就好比模特兒一樣耀眼閃亮，她和他不同，有很敏銳的生意眼，所以經濟大權一向握在她手中，但近來他覺得她已不再能夠吸引他，連她想說什麼、做什麼，他都可以早一步猜到，或許是因為她平日舉止言行都太一板一眼了。

　　他們到底有什麼共通點？亞倫在穿衣準備赴訓導長家參加宴會時自問，不過他隨即把這件事拋開，想要好好享受一下和好友共度的夜晚，今晚的客人他每個都熟，個個都是風趣幽默，極具魅力的人。

　　尤其是新來的同事魏維拉。

　　新的一年是否該有個新的開始？

第六章

　　一月初的克林頓大學恍如一座粉雕玉琢的冰宮，一場狂烈的暴風雪引發了學生的靈感，也提供了充沛的「材料」，讓他們創造出許多塑像，一直到一場不合時宜的春雨來臨，才破壞了它們原賴零下溫度保存的美。

　　現在殘餘的雪花依傍著發黃的草皮，半融的雕像現出千奇百怪的姿態，大考前的優閒氣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熱烙的學習精神。

　　柔兒急著趕往葛亞倫教授的辦公室，雙手縮在雪衣的口袋裏，裏頭則穿著毛衣搭配牛仔褲，金髮照例綁了個馬尾，為了這次會面，她還特地搽上眼影與唇彩，卻又隨即抹掉。

　　不必耍猴戲了，妳醜得很。

　　腦袋裏的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聲，柔兒加快腳步，彷彿如此一來就能擺脫掉它們似的；柔兒，一切都是妳的錯，小時候所發生的事也該怪妳。

　　「維多利亞時期女作家」的第一次大考沒考砸就好了，以前她的成績一向很好，但今年卻像在坐雲霄飛車似的時好時壞，報告雖有時仍拿A或+B，但有幾次她卻連課本都看不懂，顯然是上課時不夠專心，接著卻又發現書上有一些她根本不記得曾做下的記號。

　　柔兒瞪大眼睛，發現白喬時正和兩名室友過馬路來，上星期他剛從英國回來時，曾經打電話給她，卻被她吼了一頓，要他別再來煩她，然後把電話給掛了。

　　幸好他還沒看到她，柔兒急忙跑進大樓中，還好走廊空無一人，她把頭抵在牆上，藉它的冰冷來平定自己的情緒。

　　可憐兮兮的小貓咪。

　　我不是可憐兮兮的小貓咪，她肯定的反駁，挺直身子，跟從葛教授辦公室裏出來的同學點頭微笑。

　　輕扣半開的門後，馬上聽到那令她心頭一陣暖和的愉快聲音。「進來，柔兒。」他對她一直很好。

　　葛教授的辦公室雖小，但金黃色的油漆卻使得室內充滿歡愉的光彩，長桌上堆滿參考書和學生的卷子，自己的桌子則整理得十分乾淨，只有一具電話、一盆小盆栽和一個小金魚缸，裏頭也只有一隻小金魚游來游去。

　　亞倫指著他桌前的椅子要她坐下。「請坐，柔兒。」白襯衫外再加件藍色毛衣，為他添了幾分原本就濃厚的書卷味。

　　他手中拿著她的上一份報告，有關女詩人艾蜜莉．狄更森的那一份。「你不喜歡？」她憂心忡忡的問道。

　　「我覺得很棒，只是不明白妳的看法怎麼起了那麼大的變化。」

　　知道他喜歡，柔兒心情一鬆，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所謂的變化又是什麼意思呢？「在上一份妳同樣寫艾蜜莉．狄更森的報告中，妳曾大力支持她隱士般的生活方式，說她的天分唯有在避開一些俗務時，才得以全力發揮出來，這一份新報告卻強調她心中一直充滿恐懼，說她如果不是那麼壓抑情緒的話，詩的成就應該會更高，妳的結論是：『若能與她的亦師亦友查爾斯．華滋華斯發展健康的戀情，相信會對她大有幫助。』。」

　　亞倫笑道：「我也常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但妳為什麼會突然改變想法？」

　　是啊，到底怎麼回事？柔兒不得不找出個答案來。「也許我的思路和你一樣吧，不知不覺的就走上這個新的方向去，想知道如果她的感情真的得到宣洩的話，是不是會比一逕逃避的好。」

　　亞倫點點頭說：「好，對了，空白地方用手寫的這些句子，是妳加上去的嗎？」

　　看起來不像是她的筆跡，但報告書上是她的名字，柔兒只好點頭。

　　葛亞倫教授的表情為何馬上起了變化？像在想什麼或……煩惱什麼？他是故意在說好聽話嗎？說不定她的報告根本糟透了。

　　金魚仍優優閒閒的游著。「以前不是有很多尾嗎？」

　　「不知道誰惡作劇的餵了牠們過量的食物，所以全死光了，柔兒，我還有件事想跟妳說──」

　　「我寧可撐死也好過被撞死，你呢？撐死至少不會血肉模糊；噢，對不起，你想跟我說什麼？」

　　亞倫搖搖頭道：「沒什麼，還是很難過，對不對？」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有時我會同意醫生所說的話，認為那全是巴士煞車壞掉所造成的，有時則不會。」腦中的聲音大叫道：妳偷走了妳父母的餘生，就像妳向送葬儀隊揮手時偷走他們兩年的快樂時光一樣。

　　她不想在葛教授面前哭出來，雖說他一直對她很好，但老麻煩人家，總會令人生厭，於是她站起來說：「我……我得走了，還有事嗎？」

　　亞倫雙眸滿懷疑慮的目送她離去，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但他手上這份報告卻是可以指認那位神祕「蕾爾」的第一項肯定證據。

　　報告中有些淫穢的字眼，完全不像柔兒平常的文風，卻和那些信的調調頗為脗合，也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誇張字眼，雖算不上鐵證如山，至少是個開端。

　　柔兒是他最不可能懷疑的人，她對他的態度一直是平常學生對所景仰的老師該有的尊敬而已。

　　亞倫穿上外套後，決定暫時不跟蘇茹或學校當局提及他的猜疑，有些信實在寫的不堪入目，如果找錯人，不是徒令無辜的人受窘嗎？尤其是像柔兒這種才遭逢巨變的女孩，他把燈關上回家去。

　　※※※

　　蕾爾躲在樹後看他離開辦公室，雙手握拳，指尖直陷入掌心。

　　昨晚她又躲在他家外面，窗簾照例拉開，讓她直看了他三個多小時，九點時他熱了塊披薩，倒杯啤酒帶到書房去，舒舒服服的坐在舊皮椅中，踢掉拖鞋把腳墊高。

　　他拿了本蕭伯納的自傳看，不經意的撥動頭髮的動作實在可愛，他在課堂上也常這麼做，喝完啤酒後，他看杯子一眼聳聳肩，決定到廚房去再倒一杯。

　　看完十一點的新聞後，他就關燈離開書房，蕾爾知道他要上床了，睡覺的時候他一向任由窗子開著，不過會把窗簾拉上；本來到這個時候，她都會在他熄燈後離開，但有一晚她卻忍不住去推通往庭院的落地窗，發現窗閂居然沒有扣上，所以現在偶爾她會偷溜進去蜷在他的椅子上，假裝他會馬上揚聲叫道：「嗨，甜心，快回房裏來，我寂寞死了。」

　　有一、兩回她甚至等他睡熟了，就踮起腳尖進臥房裏去看他，昨晚因為天冷的關係，她倒是一看他熄了書房裏的燈就回家去了。

　　※※※

　　又冷又疲倦。

　　好冷。

　　柔兒互搓雙手，怎麼天一下就黑了？剛才離開葛教授的辦公室時，不是還挺亮的嗎？

　　※※※

　　「脊林市在紐澤西州中堪稱一等一的好地區，」林蓓茜對著安安靜靜觀看房屋照片的女士說：「價錢當然是貴了些，但只要慧眼獨具，還是能找到合算的房子。」

　　天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造訪林蓓茜了，她說她丈夫即將調到紐約來工作，所以她充當先鋒部隊，先到紐澤西來找房子，若找不到合意的，康乃狄克州及威徹斯特州也可以列入考慮。

　　「先博得她的信任，」海青教她說：「這些術有專攻的房地產掮客眼光比誰都利，除非是真正想買房子的人，否則休想讓他們另眼看待，進而使出渾身解數；首先先說妳分別在好幾個地方找房子，見過一、兩次面後，再說妳最喜歡紐澤西州，不過要表明妳並不想買像脊林市那種高價位的房子，只是若實在看中意了，也會想辦法去籌錢，最後再導引她找個我們來的週五帶妳到小麗家去，讓她在不知不覺中……」

　　天正好是週五，一切都依計畫進行，天白已贏得林蓓茜的信任，是到凱家去一趟的恰當時機。她們的家務助理週一及週五早上會到，現在是下午，應該已經離開，姊姊在法庭中忙，她手上那案子正熱，天白可以大搖大擺的進小麗家去。

　　林蓓茜雖已年屆六十，但依然活力充沛，十分迷人，不但熱愛工作，而且做得有聲有色，常吹噓說可以一眼看穿顧客的心意。

　　「記住，做我們這一行的絕對不能浪費時間，」她總是跟新進人員這麼說：「時間就是金錢。千萬別以貌取人，不要看人家穿的不好就擺出冷面孔來，說不定他們的老爸正坐在車內冷眼旁觀，手抱一箱鈔票呢，反過來講，也別以為打扮人時的人一定付得起高房價，有些太太們進百萬住宅去看，根本就只是為了參考別人家的裝潢而已，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千萬別讓他們離開你的視線。」

　　霍太太給她的印象很好，一言以蔽之，她就是那種把牌都攤在桌上的人，她不會要求看每一棟房子，即便看了也不會立即挑三揀四，有些人不管買或不買，一概先批評再說。「浴室太小了。」是哦，好像他們原本的浴室大如三溫暖似的。

　　霍太太只針對那些她有興趣的房子提出聰明的問題，她口袋裏顯然有錢，昂貴的服飾哪裏逃得過好的房地產掮客的法眼？問題只在於自己是否能說服她貴一點的房子而已。

　　「這房子不錯，」她指著一間磚造房子說：「九個房間，才蓋四年還很新，視野良好而且位於巷底。」

　　天白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仔細的看。「看起來不錯，」她慢條斯理的說：「再看看，噢，這間呢？」終於看到凱家房子的照片了。

　　「如果妳真想買個美麗、舒適、寬敞的家，這棟房子再適合不過，」蓓茜熱切鼓吹：「佔地一千兩百四十五坪，有一個游泳池，四個大臥室，各有自己的衛浴設備，起居室、餐廳、宴客廳、書房、休閒室，上下兩樓合計兩百三十坪，建材結實，原木地板，還有特設的餐具間。」

　　「今天就看這兩間吧，」天白建議說：「我的足踝這樣，大概也只能看兩間而已。」

　　天白的左腳踝上綁著繃帶，是海青想出來的主意。「告訴她說妳扭傷了腳，這樣當妳跟她說手套好像掉在某個房間時，她才不會介意留下妳一人在廚房裏。」

　　「這間我先打個電話過去問一下，」蓓茜說：「因為有小孩子，所以去之前得先通知一聲，凱家則除了週末外，隨時可去。」

　　她們先到那間平房去，天白把該問的問題都帶到，最後終於踏上往凱家去的路程，她不自覺的複習起海青所有的指示。

　　「天氣亂糟糟的，是不是？」蓓茜開進脊林市安靜的街道。「不過一想到春天的腳步已近，心情就跟著好起來，凱家種滿了花草樹木，山茱萸和櫻花一到春天就開得滿樹，美極了，凱太太酷愛園藝，她家一年至少有三個花季，能買到那房子的人，算是有福氣的了。」

　　「他們為什麼要把房子賣掉？」如果不問這個問題就顯得不夠自然了。老天！她真恨再回到這條路上來，記得上次轉彎看到那棟粉紅色房子時，她一顆心差點就跳出胸口，現在那房子已改漆成白色了。

　　蓓茜知道掩飾沒有用，問題是有人會視這種房子為惡朕，恨不能離遠一些，不過坦白相告總比顧客到處去打聽的好，這一向是她的原則。「現在只有兩姊妹住，太大了一點，」她娓娓道來：「她們的雙親去年九月出了場車禍一起走了，是在七十八號公路上被輛巴士撞的。」她很有技巧的把重點定在「七十八號公路」上，強調意外並非在家中發生。

　　他們開上車道，海青叮嚀她要注意一切，凡是有關小麗的種種，他都想知道。她們一起下車，蓓茜從皮包中摸出鑰匙來。

　　「這是大廳，」她帶著天白走進去。「現在妳明白我所謂『維護良好』的意思了吧？是不是很漂亮？」

　　天白真想叫她閉嘴，起居室在左手邊，拱門、大窗子、藍色是裝潢的主調，地板擦得雪亮，地毯全具東方色彩，天白的精神緊繃到幾乎笑出來，小麗被他們從這種地方帶到雞舍去，難為她竟然沒有崩潰掉。

　　書房的牆上佈滿照片。「這就是凱家的人，」蓓茜指著說：「郎才女貌的一對夫妻，是不是？這些則是兩個女孩小時候的水彩畫，從小晚兒就像是柔兒的小媽媽一樣，不知道妳遠居喬治亞州，是不是聽過……」

　　重聽十七年前的往事，天白的心跳開始加速，長桌上有張小麗和一個大女孩的合照，小麗身上穿的正是他們抱走她時所穿的那套粉紅色泳裝，滿房間的照片她偏偏只看見這一張，實在瘋狂，海青說的對，上帝派他們再回來守護小麗是有道理的。

　　在參觀小麗的房間時，她裝作流鼻水，掏出手帕來並丟下一隻手套，蓓茜不說她也不至於弄錯房間，因為那個姊姊的房間裏堆的全是法律書籍。

　　天白跟著蓓茜後頭下樓，要求再看一遍廚房。「我真喜歡這間廚房，」她嘆口氣說：「這房子像個夢，」這句倒是實話。「得走了，我的腳踝在跟我抗議呢。」她倚著張椅子坐下。

　　「好。」蓓茜感覺得到成交的希望越來越濃。

　　天白往口袋裏掏手套，然後皺起眉頭。「記得進來時一雙好好的啊，」再掏另一個口袋，只掏出一條手帕。「噢，我想起來了，一定是掏手帕擦鼻水時掉的，好像是在那個藍色房間裏。」她作出想站起來的樣子。

　　「妳坐在這裏等我，」蓓茜叮囑道：「我上去找好了。」

　　「會不會太麻煩妳？」

　　天白直等到腳步聲遠去，確定蓓茜已上樓後，才跳起來衝到爐旁那一排藍柄的刀子前，毫不猶豫的捉起最長的那一把，塞進她的大包包中。

　　她坐回到椅子上，彎下腰去按摩她的腳踝，蓓茜再走回廚房時，臉上有著得意的笑容，不見的那隻手套已在她的手中。

　　※※※

　　接下來那一週對晚兒而言顯得比任何一週都來得飛快，週四晚上她更是全神貫注在準備最後一場審判上。

　　她仔細的看、挑剔的找、反覆的想，準備了一疊八乘十二公分的卡片，寫滿密密麻麻的重點，打算重重的槌陪審團一拳，晨光一吋吋照進房裏，七點十五分時，晚兒總算大致就緒。

　　「各位女士先生，馬先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將那晚在火車站的證人各個擊破，讓他們承認當時天光已暗；但事實上，並沒有暗到看不清楚詹姆士的臉，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清楚的看到他在車站內就開始糾纏莫梅，每一位也都肯肯定定的告訴你們，說莫梅曾不斷的拒絕他，說強行上她車的人，正是詹姆士……

　　「我要說，女士先生們，其實光是證物已足夠證明詹姆士冷血謀殺了一位善良的小姐，讓她的丈夫、母親、父親永遠失去她，再無法愛她、憐惜她。

　　「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挽回她的生命了，但你們，陪審團的女士先生們，你們至少可以為慘遭謀殺的她討回正義。」

　　她自問已涵蓋了所有的重點，加上鐵案如山，但馬康力是命案辯護律師中的佼佼者，過去她就有被打敗的經驗，陪審團的心意也是未定之數。

　　晚兒站起來伸個懶腰，每次開終結審判庭前，她的精神總是特別亢奮，這一次，她有信心！

　　她踏進臥室打開水龍頭沖澡，很想一直站在這裏沖熱水，一雙臂膀痠疼僵硬，能沖久一些自然是好事，但現在不是鬆懈的好時機，所以她咬著牙把龍頭一扭，冷水立刻傾盆而下，凍得她連抽了好幾口冷氣。

　　捉過浴巾擦乾身子後，飛快穿上浴泡再套上拖鞋，下樓來煮咖啡，趁著咖啡尚未煮好的空檔，晚兒一邊做體操一邊環視廚房，那個房地產仲介商林蓓茜似乎把她家當成了熱門貨，坦白說她自己倒還深受矛盾之苦，只好藉不二價的政策來拖延時間。

　　咖啡好了，她特別找出自己最喜歡的馬克杯來，那是她初任助理檢察官，接手性犯罪案件部門時，她那一組警員送給她的禮物，上面還寫著：「送給晚兒她讓『性』變得更加有趣。」，媽媽對於這件禮物曾深深不以為然。

　　她把咖啡帶上樓去，邊喝邊化妝，眼影、腮紅、唇彩，如今已成為她紀念母親的一種儀式；媽媽，希望妳不會介意我今天的西裝打扮，晚兒在心中說，不過灰藍倒是妳會喜歡的顏色。

　　她的頭髮，秀髮如雲……唉，少臭美了，應該說是一堆稻草，晚兒無奈的猛梳。「明日與太陽有約……」她輕輕吟唱著，心想自己最需要的，其實是換上一件白領的紅洋裝，帶一隻傻呼呼的狗出去散步，最好旁邊還有個迷人的男士作陪，唐斯迪英俊的面龐突然躍入腦中，嚇得她差點握不住手中的梳子。

　　檢查過公事包，確定文件都帶了後，晚兒便往樓下走，廚房門被推開時，她正好來到最後一階。「是我，晚兒，」蘇菲亞出聲道，踏著重重的腳步走過廚房。「今天我約了牙醫，所以早一點來，噢，妳好漂亮。」

　　「謝謝，其實妳可以不必這麼早來，乾脆就休息一天，我們都認識十年了，還需要這麼客套嗎？」兩人都笑開來。

　　知道她有意把房子賣掉後，蘇菲亞已不只一次表達了她的難過不捨與牢騷。

　　「最好妳們新找的房子離這邊很近，那我就可以繼續照顧妳和柔兒。」她是這麼說的。今早她的神情有點擔心的樣子。「晚兒，妳知道爐邊那一組刀子吧？」

　　晚兒扣上大衣應道：「知道。」

　　「妳有沒有拿去切什麼東西？」

　　「沒有。」

　　「最長的那一把不見了，真是件怪事。」

　　「應該在其他地方吧，妳再找找看。」

　　「都找過了，一直找不到。」

　　晚兒頓覺不安。「妳上次看到是什麼時候？」

　　「沒有辦法確定，只知道週一要用時不見了，至於什麼時候丟的，我不知道，」蘇菲亞遲疑了一下才說：「柔兒應該不會帶到學校去用吧？」

　　蘇菲亞知道尖刀夢的事。「應該不會，」晚兒的喉嚨變得好乾。「我得走了，」打開門後又說：「對了，如果妳湊巧看見刀子，就打個電話到辦公室來告訴我，好嗎？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留言：『我找到了。』好嗎？」

　　蘇菲亞滿臉的同情讓晚兒意識到她在想什麼，她已認定刀子是柔兒拿走的，天啊！

　　晚兒心中掠過一陣驚慌，提起電話來就撥，才響一聲便聽到柔兒有著濃厚睡意的聲音。

　　「晚兒？當然好，有幾科的分數乂拉高了，找個時間慶祝如何？」

　　晚兒鬆了口大氣走進車房中，本來可停四部車子的車房這一陣子都只停她的一部車，柔兒就算回來，車子也都停在外頭車道上，空下來的位置總會讓晚兒想起那場車禍。

　　倒車時她決定暫時別去擔心柔兒，今晚再跟柯平和唐醫生講刀子的事，今天若不盡心盡力，就對不起莫梅和她的家人；但是……柔兒幹嘛要拿刀子呢？

　　※※※

　　隔天早上柔兒照例到柯平的診所去報到。「晚兒還在努力說服她的陪審團，」柔兒跟柯平說：「我很嫉妒她的果決，身為檢察官，她可以把所有討厭的事全排除在生活之外。」柯平耐心的等待，氣氛又不同了，這是柔兒首度表現出對姊姊的敵意，眼露極力壓抑的怒氣，她和晚兒之間出了什麼事？「我知道那個案子。」

　　「誰不知道呢？其實晚兒哪有她自己以為的精明。」柯平讓她往下講。「昨天我比她早回到家，她一進門就拚命的道歉，說她應該在家裏等我才是，大姊姊；我忍不住說：『拜託，晚兒，我已經二十一歲，可以照顧自己了，又不是只有四歲。』」

　　「四歲？」

　　「就是她該推掉那該死的宴會時我的歲數，如果她留在家裏，我就不會被綁架了。」

　　「綁架的事，妳不是一直怪罪自己嗎？」

　　「噢，當然也怪，但我那大姊也脫離不了關係，她鐵定很恨我。」

　　幫她去掉對姊姊的依賴是他想努力的目標之一，但這種態度卻不在他的預期之內，眼前坐的彷彿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病人。「她為什麼要恨妳？」

　　「因為她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她才該當你的病人才是，結果肯定精采！她這一生一直都在扮演大姊姊的角色，今早我才看過她小時候寫的日記，寫了一大堆我被綁架前後的事，說我不一樣，她顯然被我嚇著了。」柔兒的口氣透露出心中的得意。

　　「妳常看晚兒的日記？」

　　柔兒竟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說：「你是最愛探索他人祕密的人，不覺得看日記是最好的辦法？」

　　併攏的雙腿、緊捉住扶手的雙手、微抬的頭和冷硬的表情，在在顯示出她挑釁的姿態，那個聲音細碎，溫柔憂心的女孩哪裏去了？

　　「好問題，可惜我沒辦法用三言兩語來回答妳，對了，妳到底在生晚兒什麼氣？」

　　「刀子的氣，她以為刀子是我拿走的。」

　　「她為什麼會那樣想？」

　　「因為刀子不見了，我根本沒拿，都是蘇菲亞起的頭，是我做的事，我不會否認，但這次真的不干我的事。」

　　「晚兒認定是妳拿的嗎？或者只是問妳刀子的事而已？兩者之間大有差別喔。」

　　「少來了，是不是指責，我還會聽不出來嗎？」

　　「妳對刀子一直心懷恐懼，不是嗎？柔兒？」

　　「叫我凱琳。」

　　「凱琳？為什麼？」

　　「比柔兒好聽，成熟一點，反正我另一個名字本來就是凱薩琳，我只是把它縮短而已。」

　　「好，可以脫掉一些孩子氣，這就是妳現在的感覺吧？甩掉濃濃的稚氣？」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怕刀子罷了。」

　　「但我覺得妳還是很怕。」

　　「噢，不對，我不怕，什麼都怕的是柔兒，尤其怕刀子，醫生，你知道有種人是專門生來帶給周遭親友痛苦的嗎？我們的小女孩柔兒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凱琳是另一個凱柔兒的名字，柯平記下來了。

　　※※※

　　同一個時刻，海青正把車子停在柯平醫生的診所前，他故意租和柔兒同型同色，只有椅套顏色不同的「別克」。「這樣若我去開她的車門，湊巧被人看到的話，才有充分的藉口可說。」他跟天白解釋，並且回答了她尚未提出的問題。「小麗從來不鎖車門，背包就扔在駕駛座下，我只需要把刀子塞進去就可以，她什麼時候才會看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得給她一點小小的暗示，讓她明白若跟醫生提起我們，會有什麼後果，天白，行動吧。」

　　小麗總是在十二點五分時離開診所，所以天白在十二點四分時推開通往柯平位於二樓診所的門，左右探看一下，確定沒有人從大門進來，然後迅速打開手裏的小包包，把東西留在玄關中間後便離開，海青已坐回到車裏等她了。

　　「就算瞎子也不會看不到。」天白說。

　　「沒人注意妳，」他則向她保證。「開始等著看好戲吧。」

　　※※※

　　柔兒踩著樓梯走下來，她要直接回學校去，幹嘛到這裏來支解自己？幹嘛因為晚兒而自討苦吃？該花腦筋的事還多著呢，得找個時間算算她有多少信託基金，房子賣掉後，她也理該分得一半，才不想聽別人的理財建議，她已經受夠了那個只會說：「是，晚兒；不，晚兒；隨便妳，晚兒。」的大蠢蛋。

　　才走下樓梯，腳尖就碰到一個軟趴趴的東西，她自然而然低下頭去看。

　　瞪著她的是一個死雞眼，頭上毛髮散落，割斷的脖子上盡是濃稠的血跡。

　　守在外頭的海青和天白聽到了預期中的尖叫聲。海青笑道：「很熟悉吧？」發動引擎後低聲說：「這一次我會好好的安慰她。」

第七章

　　晚兒的祕書衝進法庭時，陪審團正魚貫回座，聽說他們已達成共識，晚兒的心跳隨著法官的問話不斷加速。「胡先生，你們是否已有決定了？」

　　「是的，法官大人。」

　　快結束了，晚兒強自鎮定的站起來，手卻被人從後頭碰了一下，她轉頭發現是祕書珍娜。「現在沒空。」她的口氣堅定，對於珍娜會在案子即將宣判時來找她極表驚訝。

　　「晚兒，對不起，有位柯平大夫打電話來，說他送妳妹妹到韓沙醫學中心的急診室去了，她休克未醒。」

　　晚兒緊握住筆，關節漸漸泛白，發現法官正以掛心的表情盯住她看，馬上壓低聲音說：「告訴他我待會兒就到。」

　　「你們對於這件謀殺案的判決是有罪或無罪？」

　　「有罪，法官大人。」

　　詹姆士的親戚朋友大叫：「不公平！」法官於是猛敲法槌，警告他們不得再喧嘩，並且宣告判決定讞。

　　詹姆士的雙手被烤上，法官宣佈服刑的日子，法警帶走他後，人群也漸漸散去，晚兒卻沒有時間品嚐勝利的果實，珍娜已幫她拿來大衣和皮包，站在走廊中等。「快開車去吧。」

　　※※※

　　在急診室外的柯平把經過情形迅速的解釋一遍。「當時柔兒剛剛離開我的辦公室，就在開門出去前尖叫起來，等我們趕到時，她已經昏倒在地，看得出來飽受驚嚇，所幸已經醒轉。」

　　「為什麼會昏倒。」醫生的關注讓晚兒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他某些特質頗似自己的父親，讓她自然而然的生出孺慕之情。

　　「好像是踩到一個死雞頭後，就變得歇斯底里而昏倒。」

　　「雞頭！在你診所的玄關？」

　　「對，我有個熱中神祕宗教的病患，說不定是他放的，柔兒有沒有特別怕什麼動物？雞啊，老鼠或什麼的？」

　　「沒有，不過她倒是從不吃雞肉，說味道不好。」

　　一名護士從簾後走出來說：「妳可以進來了。」

　　柔兒雙眼緊閉躺在那裏，晚兒輕觸她的手叫：「柔兒。」

　　她好似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眼睛，晚兒這才想到她必定打了大量的鎮靜劑，不過她的聲音雖小，卻如水晶般清澈。「晚兒，我寧可死，也不願再去看那個醫生了。」

　　※※※

　　亞倫坐在廚房中吃他的三明治。「甜心，真抱歉昨晚沒有趕回來，但吳家的帳戶亟須處理，我實在走不開。」蘇茹環住他的脖子撒嬌道。

　　他親一下她的面頰同時抽身。「沒關係，午餐想吃什麼？」

　　「你應該等我回來做的。」

　　「那可能得多花一個小時。」

　　「你反正一向都不挑食，」蘇茹倒了兩杯義大利進口紅酒，遞給亞倫一杯再碰一下。「乾杯，親愛的。」

　　「乾杯。」他卻面無表情。

　　「嘿，教授，你怎麼了？」

　　「怎麼了？一個小時前我才發現凱柔兒正是那個寫了一堆這種信的蕾爾。」

　　蘇茹倒抽了口冷氣。「你確定？」

　　「對，這次她交上來的報告中附了張說明，說她的電腦當機，所以只好用備用的手提打字機完成作業，那些信毫無疑問的是用同一台打字機打出來的，包括昨天才到的這一封。」他從口袋中掏出來遞給蘇茹。

　　我最最親愛的亞倫：

　　今晚的一切我永遠都不會忘掉，我愛看你睡覺的樣子，愛看你舒服的翻身，你拉高被子的模樣，為什麼你愛睡在冷冰冰的房間裏呢？我幫你把窗子關小了些，你注意到了嗎？甜心，我猜一定沒有，在生活方面，你堪稱典型的呆頭鵝一個，老是漫不經心的，可別心不在焉的把我也給忘了，如果你妻子不想時時刻刻與你相守，別忘了我願意，愛你。

　　你的蕾爾

　　※※※

　　蘇茹仔細看完這封信。「我的天啊，亞倫，那女孩真的來過？」

　　「我不認為，既然能夠幻想辦公室裏的幽會，當然也能幻想這裏的情景。」

　　「我可不這麼想，跟我來。」

　　亞倫跟著她走進臥室，看她將窗子靜悄悄的打開，輕鬆的跨過低矮的窗台到外面去，轉過身來面對他，風吹得她的髮絲四處飛揚。「易出易進，」她循原路再回房裏來。「亞倫，或許她是在幻想，但她的確可以輕易溜進屋裏，你每次睡覺都像個死人似的，從現在開始，再不准你任門戶大張了。」

　　「這已經超出我所能忍耐的範圍，休想要我為了她就改變多年的睡眠習慣，我必須通知凱晚兒這件事，我雖替柔兒感到難過，但晚兒得找出辦法來幫幫她。」

　　打過去凱家，只聽到電話答錄機，於是他留言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妳講。」晚兒在兩點半時回他的電話，蘇茹詫異的發現丈夫的聲音竟一下子便由冷淡轉為關切。「晚兒，發生了什麼事？柔兒？她出了什麼事？」傾聽片刻。「唉，天啊，真慘，晚兒，別哭，我知道妳很難受，給她一點時間，她不會有事的；沒有，我只想問候妳一聲，聊聊她的近況，好，再聯絡，拜拜。」

　　放下聽筒後他轉身對蘇茹說：「柔兒在醫院裏，今天她離開心理醫生的診所時突然崩潰昏倒，現在好像沒事了，但醫院要她留院觀察一晚，她姊姊快擔心死了。」

　　「柔兒會回學校去嗎？」

　　「她堅持後天一定要回校上課，」他無奈的聳聳肩道：「蘇茹，這個時候，我不好再增加凱晚兒心中的壓力。」

　　「你總肯告訴學校當局了吧？」

　　「當然，我相信訓導長一定會請心理醫生看看柔兒。據我所知，她已在脊林市找了一位，不過也許再添一位會更好，可憐的孩子。」

　　※※※

　　週日早上晚兒走進病房時，柔兒正倚在床上看《畢京記事報》，開心的對姊姊說：「嗨，妳把我的衣服帶來了，真好，換了衣服後，我們就到俱樂部去吃飯。」

　　一個小時前她打電話給晚兒時便是這麼說的。「可以嗎？」晚兒關切的問：「昨天妳才剛大病一場。」

　　「難受的人是妳，噢，晚兒，妳幹嘛不乾脆丟下我搬走，連地址都別留？我實在是個大包袱。」她的笑容充滿歉意，叫人心酸，晚兒忍不住彎下腰去抱住她。

　　本來不知柔兒會以什麼態度面對自己，但此刻的她卻是真正的柔兒，為過去難過，並打算玩樂一番。「妳氣色真的很好。」晚兒誠摯的說。

　　「不知道他們給我吃了什麼，讓我睡死了。」

　　「那是溫和的安眠藥，柯平醫生給過妳，還有抗憂鬱劑。」

　　柔兒的身子為之一僵。「晚兒，藥是他硬塞的，妳也知道我最討厭那些藥丸了，以後我願意開始酌量服藥，但心理治療則免談。」

　　「服藥的結果總該跟柯醫生說。」

　　「用電話講，我不介意。」

　　「還有柔兒，妳知道柯醫生曾把妳的情形說給紐約一位唐醫生聽，妳不想見他的話，由我跟他談好嗎？」

　　「噢，晚兒，我是希望妳不要，但如果能讓妳放心一些，就去談吧。」她跳下床來說：「咱們快離開這裏。」

　　※※※

　　一走進俱樂部，馬上有朋友叫她們過去坐，看柔兒吃得多，聊得開心，晚兒簡直無法相信昨天她才差點崩潰，想到自己竟在電話中忍不住向葛教授哭訴就不太好意思。

　　離開俱樂部後，晚兒沒有往家的方向走，反而開上反方向的路。

　　柔兒挑起眉毛問：「我們要去哪裏？」

　　「到『葛林山』去，路程十分鐘，聽說有批不錯的公寓，我們去看看。」

　　「晚兒，要不要先租一陣子再說？我是說搞不好有一天妳會想到紐約去開家律師事務所，選地方該以妳為主，我呢？如果有幸成為高爾夫球選手，反正會居無定所。」

　　「我沒有當律師的打算，柔兒，每次和那些苦主坐在一起，看他們滿臉悲慟憤怒，我就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從關人的陣營跳到放人的立場去，控告犯人要我幫他們辯護更能讓我心安理得，睡得舒服點。」

　　※※※

　　姊妹倆同時看中一戶三層樓的單位。「格局很好，」晚兒說：「雖然我很愛老家，但新房子仍有一定的魅力。」最後她告訴接待員說等老家確定賣出後，她們就會再回來。

　　兩人肩並肩的走向停車場，天氣晴朗，雖仍有點冷，不過在東部住久的人都知道頂多再過六週，春天就會來了。「環境不錯，」晚兒說：「而且以後我們再也不必為花花草草擔心，這一點最棒，是不是？」

　　「爸爸酷愛戶外生活，媽媽更愛園藝工作，不曉得我們姊妹倆怎麼沒有遺傳到這種喜好。」柔兒的口氣雖飽含感情，但也有絲輕快。

　　她可以開始心平氣和的談論死去的父母，而不再拚命自責了嗎？求祢庇佑她，上帝，晚兒在心中祈求道。

　　抵達停車場時，目睹看房子的人潮來來往往，爭相討論這公寓有多好，柔兒突然對她說：「晚兒，我們先講好一件事好嗎？今天回到家後，我不想再提昨天的事，老家已成為一個妳老是憂心忡忡看著我，問我一些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的問題的地方，從現在開始，我不要妳再繼續問我睡得好不好？午餐吃什麼？有沒有約會等等的瑣事，想說什麼，由我自己來決定，妳對我也一樣，好不好？」

　　「好。」晚兒一口應允，過去自己一直當她是個小孩，她表示不悅，或許正是個好的開始，但是……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柔兒彷彿能讀透她的心意般的說：「晚兒，我不知道自己昨天怎麼會暈倒，但卻知道我已經受不了柯醫生那種陷阱式的拷問方式，每次面對他，都好像在面對一個不速之客，我只有拚命鎖門關窗的份。」

　　「他不是不速之客，是位好醫生，只是妳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而已；妳的要求，我全部同意。」

　　「太好了。」

　　晚兒將車開出有警衛駐守的大門，注意到每輛車來時，都要停下來接受檢查，柔兒顯然也看到了，她說：「晚兒，我們先付下訂金吧，我很想住在這裏，有圍牆和這些警衛，我們一定能夠住得安全，我生平最怕的就是沒有安全感。」

　　晚兒加速開了一陣子後，終於忍不住問出困擾她已久的問題。「所以妳才拿了刀子？非得如此才能得到安全感嗎？柔兒，其實我能夠諒解，只要妳別沮喪到……去傷害妳自己，我很抱歉又問妳這件事，但我真的好害怕。」

　　柔兒重重嘆了口氣說：「晚兒，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去自殺，妳的掛慮我很清楚，但希望妳能夠相信我，我願意對上帝發誓，刀子真的不是我拿的！」

　　※※※

　　那天晚上柔兒回到學校後，為了要整理袋子，就把東西全倒到床上，有筆記本、活頁夾和幾枝筆，放在最下面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廚房裏不見的那把刀！

　　柔兒嚇得連退好幾步。「不！不！不！」她跪下來掩臉哭道：「我沒拿，晚──晚，爸爸說我不准玩刀子。」

　　心中迸出一個聲音譏笑道：「噢，閉嘴，孩子，妳明知道妳為什麼會帶著它，何不乾脆接受指示插入喉嚨中？老天，我真想抽根煙。」

　　※※※

　　白喬時跟自己說他才不在乎，老實說，他的意思是他根本不該在乎，校園裏多得是美女，以後到加州去還會遇到更多金髮女郎，六月畢業後，他就要去史丹佛大學唸企管研究所了。

　　二十五歲的喬時年紀是比一般同學大，都怪自己少不更事，十九歲唸大一那一年，偏要休學去就業，現在想來猶覺狼狽，不過也幸好是受了教訓，除了知道該先把書讀完，打好基礎外，也確定了自己將來要走跨國貿易的路線。

　　從英國回來有一個月了，總算又習慣了自己國家的天氣，最近才滑了場好雪。

　　他在距離學校三公里的地方租了間小套房，空氣清新，環境幽雅，又不必三天兩頭為拒絕不掉同學開的宴會勉強自己去參加而痛苦，他的床是坐臥兩用的沙發椅，平常自己也會做點簡單的菜。

　　剛進克林頓時，他就注意到柔兒了，誰不會注意到她呢？但他們卻一直沒有機會同上一門課，直到一年半後，坐在活動中心裏看電影的他才發現身旁的人正是柔兒，那部叫作「天堂樂園」的電影棒透了，燈光亮時，她自自然然的轉過頭來問他。「很精采，對不對？」

　　這是開端，迷人的女孩已給了他暗示，照說他應該迫不及待採取行動才對，但柔兒身上的某項特質卻令他本能的意識到如果行動過快，將會「欲速則不達」，所以他們起先的交往頗類似一對知己；她很可愛，卻不是那種甜姊兒型的可愛，事實上她雖然活潑，但有時則顯得太過任性，在第三次約會時，他就跟她說她在家顯然很得寵，那時他們正好一起去選高爾夫球課，因初學者太多，所以他們反而必須多等一個小時，結果她馬上面露不悅。

　　「我敢打賭妳從來沒有排隊的經驗，妳爸媽一定都稱妳為他們的小公主。」聽他這麼一說，她反而笑開來，說他猜對了；那晚共進晚餐時，她就跟他提了被綁架的往事。「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身著泳衣站在門前被抱走，接下來便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問題是之間已過了兩年。」

　　「我收回說妳被寵壞了的話，」他跟她講：「大家是應該多寵妳一些。」

　　她笑道：「你沒有說錯話，我之前之後都很受寵。」

　　喬時知道對柔兒而言，他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這件事對他來說，可不是件什麼好玩的事，柔兒是那種金髮閃爍，藍眸深邃，身材曼妙的絕頂美女，和她在一起，怎能不心動，不渴望能時時刻刻都與她在一起？幸好不久之後，她就開始邀他到家裏去度週末，讓他相信她可能也愛上他了。

　　想不到所有美好的一切在去年五月的一個週日早上突然戛然而止，當時的情景他至今猶歷歷在目，那一天他起得晚，柔兒做完禮拜後，突然帶著燻鮭魚加乳酪麵包跑來找他，敲門不應後，她索性大叫：「我知道你在家。」

　　一聽是她，喬時當然馬上穿上睡袍來開門，由於驟然被叫醒，樣子還傻呼呼的，看得柔兒大笑不已，和他正相反的是她身著洋裝高跟鞋，清新漂亮一如五月的清晨，走進來後逕自為他煮咖啡，找盤子放麵包，叫他不必鋪床，因為她待會兒就走，等她走了以後，他要睡多久都可以。

　　走之前柔兒環住他的脖子輕輕吻他，跟他說他該刮鬍子了：「不過你現在的樣子我也很喜歡，」她親謔的說：「高鼻子、方下巴、可愛的鬈髮。」她再親了他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走。

　　接著事情便發生了，要送她出門時，他突然忍不住把她抱離地緊緊擁著，她卻突然發火，又哭又叫的推開他，喬時連忙放她下來，也有點生氣的問她怎麼搞的，她以為他是什麼殺人色魔嗎？她一言不發的衝出去，除了叫他離她遠一點之外，再沒有跟他說過話。

　　他也不是什麼提得起、放不下的人，問題在於不論去年夏天在紐約工讀，或上學期在倫敦唸書時，他就是無法抹殺掉她的倩影，現在回來了，她仍不肯見他，堅決抗拒，令他又生氣又心痛。

　　※※※

　　一直熬到週一傍晚，喬時終於忍不住晃到學生活動中心的餐飲部去，他知道柔兒偶爾會到這裏來坐坐，便故意挑了桌有幾個和柔兒住同一宿舍的女孩的團體坐下。

　　「有可能喔，」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個女孩說：「柔兒常在晚上九點時出去，葛亞倫的老婆平常又不回家，有一次我開玩笑問柔兒晚上都到哪裏去，她理都不理我，一看就知道是不想跟人家談這件事的樣子。」

　　喬時豎起耳朵，把椅子挪近了些。

　　「在訓導處工讀的瑪姬說『性感亞倫』鐵定有事煩心，這事不單純。」

　　「我不覺得亞倫性感，只覺得他還可以罷了。」一位黑髮女同學持相反的意見。

　　那說長道短的人揮揮手道：「妳懂什麼？妳是不覺得他性感，但很多人都說他性感啊，像柔兒就肯定認為他最性感，聽說她寄了一大堆情書給他，全都署名『蕾爾』，信他現在都交給學校了，聲稱裏頭的一切純屬虛構，我想他是因為看她竟然把戀情訴諸白紙黑字，怕她也會到處亂說，乾脆先下手為強，在他太太得知之前，先一口否認。」

　　「她寫了些什麼？」

　　「應該問『沒寫』的有什麼？根據信中描述，聽說他們不但在他家『做過』，連辦公室也成了幽會的場所，我們想得到的地方，他們就都敢去。」

　　「真的！」

　　「誰叫他老婆老是不在呢？這種事當然會發生囉，還記得在她父母的葬禮上，她一昏倒，不就看到他匆匆忙忙的趕過去照應？」

　　喬時跌跌撞撞的衝出去，連撞翻了椅子都渾然未覺。

　　※※※

　　週二柔兒打開信箱一看，發現有張通知要她盡快打個電話和訓導長約時間碰面，不曉得是什麼事？電話接通後，訓導長的祕書問她下午三點可不可以過去一趟。

　　去年滑雪季末時，她曾趁大拍賣期間買了件藍白相間的雪衣，今年冬天卻一直沒有機會穿，今天……就穿這件外套吧，反正天氣冷得很，又正好搭配她的牛仔褲和白毛衣。

　　最後她把頭髮綰成個髻，希望這樣自己看起來會比較像個大四的學生，或許畢業踏入社會後，就能甩掉受驚小孩的陰影。

　　空氣冰冰涼涼的，柔兒深吸一口氣伸個懶腰，想到用不著再去柯醫生的診所，忍受他不停挖掘的問話方式，她就頓時覺得人生再度美好起來。

　　和宿舍裏一些熟人打招呼時，她們的眼光好像都有點奇怪？噢，她隨即又笑斥著：不要胡思亂想了。

　　那把刀子，怎麼會放在她的包包裏？不可能是她放的，但晚兒肯相信嗎？她可以輕描淡寫的說：「晚兒，妳看這件東西竟夾在我的書裏，好了，沒問題了嗎？」

　　晚兒一定會回問：「怎麼會在妳包包裏？」然後再勸她去看柯醫生。

　　現在刀子裹在一件舊夾克的袖子裏，藏在衣櫥中，袖口緊束，不怕刀子掉出來，她該把刀子扔了，讓她們永遠找不到嗎？爸爸一向鍾愛這組刀子，說它們其利斷金，而她最恨鋒利的東西了。

　　走在校園中的她，一直在想怎樣把刀子放回去最好？藏在廚房的碗櫃裏？但晚兒說蘇菲亞已把廚房找遍了。

　　她腦中靈光乍現：蘇菲亞有擦亮所有東西的癖好，在擦銀器時，有時她會把刀子一併帶到餐具間去，對！柔兒興奮的告訴自己：我可以偷偷的把刀子放到銀器組中，等蘇菲亞下次又要擦銀器時，就會看到，並以為是她忘了拿回廚房去，晚兒也不會起疑。

　　這辦法她本來覺得天衣無縫，但心中突然又浮現一個嘲弄的聲音：很聰明，柔兒，但妳如何跟自己解釋？刀子是自己跑進妳包包裏的？連續的笑聲令她不禁握緊了拳頭。

　　「閉嘴！」她氣急敗壞的低語：「不要再來煩我了，滾開！」

　　※※※

　　發現訓導長身邊還坐著心理輔導室的尹培諾醫生時，柔兒的精神立刻緊繃起來，心中一個聲音叫道：小心，又來一個心理醫生，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訓導長請她坐下，說了一大堆客套話，比如說最近好嗎？課上得怎麼樣？讓柔兒意識到似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家的悲劇，而他也─再的說大家有多麼的關心她。

　　然後他就說自己要出去了，尹醫生想跟她單獨談談。

　　訓導長關上門後，面帶笑容的尹醫生說：「不要那麼害怕的樣子，柔兒，我只是想跟妳談談葛教授，妳覺得他怎麼樣？」

　　這很容易答。「我覺得他很棒，是個好老師，也是好朋友。」

　　「好朋友？」

　　「對。」

　　「柔兒，師生戀情不是什麼不正常的事，尤其是對於現在正需要關懷和愛護的妳而言，若寂寞孤單的妳還不尋找一些寄託的話，那才真是不自然的，有幻想，甚至誤信白日夢為真，也都是可以理解的行為。」

　　「你在胡說些什麼？」有一次一個餐廳的侍者冒失的表示要約會她時，媽媽就是這麼說的。

　　尹培諾遞給她一束信說：「柔兒，這些信是妳寫的嗎？」

　　單單看過幾封後，她馬上瞪大眼睛道：「信末的簽名是『蕾爾』，你怎麼會認為信是我寫的？」

　　「柔兒，妳有一台打字機，對不對？」

　　「我一向用電腦打報告。」

　　「但妳確實有台打字機？」

　　「對，我有，是我媽媽的手提打字機。」

　　「有沒有帶在身邊？」

　　「有，以備不時之需，電腦偶爾會湊巧在我趕報告時當機。」

　　「妳上個禮拜才交了這份報告？」

　　她瞥一眼後就坦承不諱。「對，是我的報告。」

　　「看到這些『O』和『W』了嗎？再和寫給葛教授這疊信中的破損『O』和『W』核對一下，它們顯然出自於同一台打字機。」

　　柔兒瞪住尹醫生，發現他的臉和柯醫生的重疊在一起，渾蛋！又要來探她隱私了。胖胖的尹醫生用別擔心的表情說：「另外『蕾爾』和妳加在報告上的筆跡也十分類似。」心中的聲音叫道：他不但是心理醫生，還是筆跡鑑定專家呢。

　　柔兒憤然而起。「尹醫生，其實我的打字機常借給別人用。這次會面是你存心想侮辱我，想不到葛教授竟會以為這些垃圾是我寫的，而你又真的把我叫來問，我姊姊是個檢察官，你們口中的這些所謂的『證據』一旦被她追查下去將無疑只是廢物一堆。」

　　她拿起信來打到桌上去。「我要求你們給予我書面的道歉，還有，如果這些信件像流傳於這間辦公室一樣的流傳出去，我要求的，可能就會變成公開的道歉了。至於葛教授嘛，我一向視他為好朋友，一個在我生命低潮期時，願意伸出援手的好朋友，看來我錯了，反倒是那些叫他『性感亞倫』，說他好拈花惹草的同學才是對的，我現在就去當面跟他說。」柔兒轉身便奪門而出。

　　她三點四十五時有亞倫的課，現在是三點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在走廊攔到他。柔兒在教室外面等，一路和學生打招呼，滿臉春風的亞倫看到她時，表情、口氣都立刻緊張起來。「嗨，柔兒。」

　　「葛教授，你怎麼會以為那些信是我寫的？」

　　「柔兒，我知道妳最近很不好過，而且……」

　　「所以你認為跟訓導長說我幻想和你睡覺，就能讓情況好轉？你瘋了嗎？」

　　「柔兒，妳別動氣，妳看大家都在看我們了，等下課後妳到我辦公室裏來再談好嗎？」

　　「以便我們互剝對方的衣服，讓我欣賞你結實壯碩的胴體，再滿足我心中的飢渴？」柔兒已經不管有多少同學停下來圍觀，並交換詫異的眼神。「你真噁心，我會叫你後悔的，」她衝口而出道：「上帝為證，我會讓你後悔莫及。」

　　她衝過瞠目結舌的群眾奔回宿舍，把門鎖上，將自己拋到床上去傾聽心中此起彼落的謾罵尖叫聲。

　　一個說：至少這次妳敢挺身而出保護自己了。

　　另一個則尖叫道：亞倫怎麼可以背叛我？我警告過他，叫他別把信拿給外人看啊，妳說他會為這件事後悔，很好，妳不是有刀子嗎？那登徒子不必再為我們會不會去找他而煩心了。

　　※※※

　　週日一做完節目，海青和天白就飛回喬治亞州去參加惜別會。

　　週二一大早則開車往紐約的方向走，車後廂有海青的打字機，他們的行李和一桶用浴巾包裹住的汽油，其他的東西以後再搬。「等選好房子，再來決定要如何佈置。」海青說，在那之前，他們仍住在威漢酒店裏。

　　海青在路上跟天白解釋道：「那個我跟妳提過因想起小時候父親對她如何，而成功的把爸爸送進監獄去的女人，記得最清楚的便是發生在她家和旅行車內的種種；妳想想，現在上帝正在考驗我們，萬一小麗突然想起和我們生活過的片段，萬一和別人談起那間農舍，那個房子的模樣，地下室的階梯，萬一他們真找到了她所形容的房子而開始調查，那怎麼辦？房子是活生生的鐵證，除此之外，小麗不過是個精神衰弱的女子而已，根本沒有其他的證據，除了那個描述不出我們樣子的收費員外，也沒有別人看到我們和小麗在一起過，所以我們一定要接受上帝美意的指點，把那間房子解決掉。」

　　他們開過貝瑟尼漢市，到達艾威爾鎮時天色已暗，不過仍看得出來在他們離開後的十五年間，這裏的變化不大，高速公路的快餐店還在，加油站還在，一間間教室在田間的農舍改變也不大。

　　海青避開大街，走小路過去，快到時他連車燈都先關掉。「免得湊巧被人看到，雖然這裏一向人跡罕至，但小心一點總沒有錯。」

　　「萬一剛好有個警察來了？」天白擔心的問：「萬一他問起我們為什麼不開燈呢？」海青嘆了一口氣道：「天白，妳對上帝要有信心嘛，再說這條路只通往沼澤和那間房子，有誰會來？」他把車開到房屋後頭的樹叢裏。

　　一個人影也無。「好奇不？想不想進去看看？」

　　「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跟我進去，天白。」那是不容反對的命令。

　　天白只好踩上冰凍的大地，拉住海青的手。

　　屋裏一片黑，海青輕輕一撞就把門給撞開了，他先放下汽油桶，再扭亮手電筒，緩緩照過房子。「看起來幾乎都沒變，妳看那是我常抱小麗坐的搖椅，甜美可愛的小女孩。」

　　「海青，我要到外面去，這裏好冷，我全身都在起雞皮疙瘩，過去那兩年，你不知道我天天都在擔心有人會突然衝進來把她帶走。」

　　「結果並沒有，對不對？而且往後這地方也將只存在她的記憶中，天白，我來潑汽油，然後我們再一起到外頭去點火柴。」

　　第一團火焰升空時，他們已在飛馳的車中，十分鐘後且回到了高速公路上，在拜訪威爾鎮的半個小時內，一輛車也沒碰上。

　　※※※

　　晚兒在週一接受紐約時報和畢京記事報的訪問，談詹姆士的下場時說：「他當然有權為自己辯護說是被誘犯罪的，但這案子實在令我心寒。」

　　「沒有要求判他死刑，妳後悔過嗎？」

　　「我本身並不贊成死刑，所以絕不會做這種要求，事實上詹姆士攔下莫梅、讓她無路可逃再殺了她，有誰能說這不是冷酷、預謀的兇殺罪件？」

　　因為她打贏了這場官司，首席檢察官還特別在辦公室裏公開慶賀她。「馬康力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律師，專打命案官司，能夠打敗他，晚兒妳真是厲害，如果妳打算投入對方陣營，包管妳會有賺不完的錢，接不完的案件。」

　　「要我去為兇手辯護？想都別想！」

　　週二早上她正在忙時，接獲林蓓茜的電話，她說又有一個意願極高的買家，唯一的問題是那位女主人已身懷六甲，很想趕在生產前搬進新家，房子到底什麼時候能賣？

　　「他們什麼時候要買，我們就什麼時候賣。」作完這個決定，晚兒覺得肩上的重擔頓時少了大半，家具什麼的，她們可以暫時找間倉庫寄存無妨。

　　在智慧財產權方面享有盛名的檢察官湯姆探頭進來說：「晚兒，恭喜妳，今晚請妳喝一杯好嗎？」

　　「沒問題。」她很喜歡湯姆，和他喝東西聊聊天也挺有趣的，但她對他一直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驀然之間，唐斯迪的臉龐湧上心田。

　　晚兒當天一直忙到七點半時才得以回抵家門，湯姆本想再邀她共進晚餐，但她婉拒了，說改天再約，每次一個大案子結束後，接下來的善後工作都會讓人做得四肢發軟，就像她跟湯姆說的：「我簡直是累到骨髓裏去了。」

　　換上睡衣、拖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冰箱找東西吃，可愛的蘇菲亞，她為自己準備了牛肉捲，和各自分開的青菜、馬鈴薯以及肉湯，只要拿出來熱一下就可以吃。

　　端著她的「大餐」，才坐下來正準備享用時，葛亞倫就打電話來了，而他所說的事，立刻抹殺了晚兒所有的好心情。「晚兒，本來我前幾天就想告訴妳，我也知道沒有先通知妳和柔兒就到訓導處去是不公平的。」

　　「通知我們什麼？」

　　晚兒越聽心越冷，打字機，柔兒在郵輪上寫的那些信，當亞倫提到今天下午與柔兒的衝突時，晚兒閉上眼睛，卻希望自己連耳朵都能「關上」，亞倫的結論是：「晚兒，她需要幫忙，很需要，我知道她已固定在看一位心理醫生，但是……」

　　晚兒沒有跟他說柔兒已不肯再去見柯醫生。「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道歉才是，葛教授，」她說：「你對柔兒一直是那麼的好，這件事對你來說，一定很不好受，我待會兒就打電話給妳，相信總能找到她所需要的幫助，」她的聲音已顯得支離破碎。「再見，謝謝你。」

　　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可是該如何起頭呢？晚兒本能的撥了唐斯迪家中的電話，卻沒有人接。

　　改打給柯醫生後，他的回答則顯得簡潔有力。「柔兒說她根本沒有寫過什麼信？我明白了，不，她沒有撒謊，晚兒，她只是被蒙蔽住了，打電話給她，重申妳對她的支持，建議她回家裏來，這個時候最好別讓她再留在接近葛教授的地方，我們必須盡快帶她去看唐醫生，我知道他週六有門診。」

　　晚兒完全忘了晚餐的事，開始打電話到柔兒的房間去，沒有人接，令她更加心急如焚，接下來每半小時就試一次，最後她實在急得沒辦法了，只好打給住在晚兒對面的米書怡。

　　搞清楚打電話來的人是誰以後，書怡原本迷濛的聲音立即轉為清醒。「是，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沒問題，我馬上過去看看柔兒。」

　　在等的空檔中，晚兒發現自己竟在低聲祈禱：求求祢，上帝，別讓她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千萬不要，有人把聽筒再拿起來了。

　　「我開門進去看，柔兒睡得很沉，鼻息均勻，妳要我叫醒她嗎？」

　　晚兒整個人都鬆懈下來。「我想她一定是吃了安眠藥，那就不必去叫她了，很抱歉打擾了妳。」

　　疲累至極的晚兒才爬上床去便呼呼入睡，至少今晚不必再為柔兒操心，決定明天天一亮就打電話過去。

　　※※※

　　對於亞倫來說，打這通電話也真是情非得已，晚兒的聲音讓人聽了難過，她自己必然已心碎了，怎麼會不心力交瘁呢？爸媽才剛走五個多月，妹妹又瀕臨崩潰邊緣。

　　亞倫走進廚房，他有個大酒櫃，平日他頂多一晚喝上一、兩杯啤酒，但今天他逕自倒了一大杯伏特加，再加上幾塊冰，因為中午沒吃多少東西，伏特加便一路由喉嚨直燒到胃，看來還是得找點什麼來吃。

　　冰箱裏只有一些剩菜，看了就倒胃口，他只好再打開冷凍庫拿披薩。

　　在熱披薩的空檔中，亞倫一邊喝酒一邊指責自己對柔兒太不夠厚道，沒有將事情處理好，但反過來說，對自己又何嘗算好，現在訓導長和尹醫生好像都比較傾向於相信柔兒所說的話。「亞倫，」訓導長如是說：「凱同學說的也沒錯，誰都有可能借她的打字機去用，而筆跡也是可以偽裝的嘛。」

　　現在他們必定把他當成了製造麻煩的人，這事會讓學校當局覺得難堪，太棒了，往後叫他在課堂上怎麼面對柔兒呢？會不會是他真的搞錯了？

　　把披薩拿出來，他自言自語的說：「不，我不可能弄錯，信真的是柔兒寫的。」

　　蘇茹在八點時打電話回來。「親愛的，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怎麼樣呢？」

　　「好像不怎麼好。」他們聊了二十幾分鐘，掛上電話時，他心情總算好了些。

　　十點半時電話又響起。「我很好，」他說：「但是……老天，事情攤開來講應該是比較好的吧，我打算吞顆安眠藥，睡個好覺，明天見，」最後再加了句：「我愛妳。」

　　把鬧鐘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上後，他便進入了夢鄉

　　葛亞倫根本沒有聽到腳步聲，根本不曉得有人俯身看他，連刀尖刺入他的心臟時也沒有醒過來，稍後伴隨著風聲而來的嗆咳聲自喉中傳出來時，他已一命嗚呼。

　　※※※

　　尖刀夢又來了，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刀子不是逼近她，而是被她握在手中舉高插下，插下舉高，柔兒直挺挺的坐在床上，掩住口不至尖叫出聲，卻發現她的手黏黏的，為什麼？她往下看，為什麼自己還穿著毛衣和牛仔褲？為什麼衣服會佈滿了血污？

　　她的左手摸到了硬硬的東西，用力一握，馬上傳來一陣劇痛，溫熱的血自掌中泉湧而出。

　　她掀開被子，發現刀子就藏在她的枕頭下，床單上染滿血跡，發生了什麼事？她什麼時候割傷了自己？她流了這麼多血嗎？絕不是從剛才割傷的地方流出來的，她幹嘛要把刀子拿出來？她是不是還在夢中？

　　別再浪費時間了，一個聲音叫道：快洗乾淨妳的手，洗乾淨那把刀子，再藏回衣櫥裏去，照我說的話去做，快點！把手錶拿下來，錶帶很臭，還有口袋裏的手鐲也要洗一洗。洗刀子。她盲目的衝進浴室裏，塞住浴缸，把刀子放進去。

　　藏回衣櫥裏去。她跑回房間，把手錶丟進抽屜裏，脫掉衣服，剝掉床單，把所有的東西都丟到浴缸裏去。

　　柔兒回到浴室，打開蓮蓬頭，眼睜睜看著水由透明轉成紅色。

　　她踏進浴缸裏，拚命洗臉、洗手、用毛巾包裹住的手仍不停的流血，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就只是站在那裏，讓水珠拍打在她的髮上，臉上和身上，任由蒸氣瀰漫浴室，順便把衣服、床單搓洗乾淨。

　　最後她終於踏出來，先用毛巾包住頭髮，穿上浴袍拉掉塞子，再把浴缸洗乾淨。

　　然後她把所有的衣物丟到洗衣袋中，帶到地下室的洗衣部去脫水，脫乾淨後拿出來摺好，再一起抱回房間。現在把床鋪好出門去，去上第一堂課並保持冷靜，這次妳真是一團糟，電話響了，別去接，說不定是晚兒打來的。

　　在走過校園時，她遇到幾個同學，有一個跑過來說這次她真是捲入桃色糾紛中了，不過現在還來得及反咬葛亞倫一口，他憑什麼那樣侮辱學生。

　　她心不在焉的點點頭，不曉得那個哭個不停的小女孩？是誰，悶悶的哭聲彷彿是把頭埋在枕頭裏的樣子，她腦中浮現一個金髮女孩躺在冰冷房中床上的景象，對，正是那個哭泣的小孩。

　　柔兒沒有注意到同學都已離開她身旁回教室去，她也不知道大家都忍不住一再回過頭來看她，更沒聽見其中一個人說：「她樣子好怪。」

　　她行屍走肉般的走進大樓，搭電梯到三樓，直朝走廊走，在經過一班等著葛亞倫來上課的教室時，探頭進去對那圍成一圈的學生說：「浪費時間，性感亞倫已經死翹翹了。」

第八章

　　找不到柔兒的晚兒只好又跟米書怡求助。「麻煩妳幫我留個字條給柔兒，要她打電話到辦公室來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

　　十一點時，柔兒的電話來自警察局。

　　彷彿被一記閃雷擊中，晚兒剎那間啞口無語，然後提起電話就打給柯醫生，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並請他跟唐醫師聯絡，接著提起大衣、皮包衝進車子，開往克林頓的一個半小時車程彷如煉獄。

　　柔兒用猶豫、震驚的聲音說：「晚兒，葛教授被殺，他們認為是我做的，把我帶到警察局來，說我可以打通電話。」

　　她只問了柔兒一個問題。「他是怎麼死的？」其實在她回答前，晚兒已知道答案了，葛亞倫是被人用刀子殺死的。噢，上帝，慈悲的上帝，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趕到警察局時，警方人員說柔兒正在接受偵訊，晚兒要求立刻見她。

　　接待她的警員知道她是個助理檢察官，不禁面露同情。「凱小姐，妳也知道在她接受偵訊時，只有她的律師可以見她。」

　　「我就是她的律師。」晚兒肯定的說。

　　「妳不能──」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檢察官，我馬上打電話回去辭職，你順便幫我作證。」

　　※※※

　　偵訊室很小，一台攝影機正拍下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對透視窗的柔兒的一舉一動，身旁有兩位警探陪著她。看見晚兒走進來，她立刻跳起來衝入她的懷中。「晚兒，這件事實在太瘋狂了，我好難過，葛教授對我一直是那麼的好，昨天我會那麼生氣，只因為他誤會是我寫了那些信；晚兒，告訴他們我沒有寫那些信，叫他們找出那個寫信的人，兇手一定是那個瘋子。」她開始哭起來。

　　晚兒擁著她輕搖，發現這正是她們小的時候，母親安慰她們的方式。

　　「坐下來，柔兒，」比較年輕的那名警探跟晚兒說：「我們正在告訴她她有哪些權利和義務。」

　　晚兒扶她回去坐好。「我會一直在這裏陪妳，從現在開始，我不要妳再回答任何問題。」

　　柔兒掩住臉，長髮垂落下來。

　　「凱小姐，可以借一步說話嗎？我叫法蘭克。」晚兒認得年紀較大的這名警探，他曾為她的一件案子做過證，兩人來到角落後他說：「恐怕這會是個再簡單不過的案件，昨天她才威脅過葛亞倫，今早在他的屍體被發現前，她又向一屋子的學生宣佈說他死了，她房裏有把幾乎已經可以確定是兇器的刀子，她還想洗掉染血的衣服和床單，但只要經過化驗室一查，就會成為另一項證物。」

　　「晚──晚。」

　　晚兒猛轉過身去，坐在椅子上的是柔兒，也不是柔兒，她的表情異於平常，充滿稚氣，聲音則有如三歲小兒，晚──晚，柔兒在牙牙學語時就是這麼叫她的。「晚──晚，我要我的狗熊。」

　　※※※

　　在柔兒接受審問時，晚兒一直握住她的手沒放，最後法官判決以十五萬暫時交保，她跟妹妹保證道：「再忍耐幾小時，我一定把妳帶離這個地方。」晚兒痛心的看著戴上手銬的柔兒被茫茫然的帶走。

　　白喬時在她填給保釋官的文件時趕到法院來。「晚兒。」

　　她抬起頭來，他看起來就和她一樣的傷心，好幾個月沒看到他了，曾經一度，柔兒好像很喜歡和這個年輕人在一起，兩個人相處得十分愉快。

　　「晚兒，柔兒絕不會傷害別人，她八成是中邪了。」

　　「我知道，瘋狂時的她不是她，在殺人時，她八成神智不清。」話一出口，她才想到以前在法庭上，曾聽過多少次對方的律師用這個理由為他們的當事人辯護啊，其實這一招並不管用，最好的辦法是持續提出疑點，幫當事人避開死刑。

　　喬時拍拍她的肩膀說：「妳需要咖啡的樣子，還是不加糖或奶精？」

　　「對。」

　　他帶回兩杯熱騰騰的咖啡，陪她填完文件，再陪她等。晚兒心想：他是這麼好的一個男孩，為什麼柔兒不愛？為什麼偏要愛上一個有婦之夫？是把葛亞倫當成父親的代替品嗎？震驚過後，她也回想起葛亞倫的種種，想起他在柔兒昏倒時的關切模樣，他是不是有意無意的在引誘她？挑她最軟弱的時候乘虛而入？想不到這麼快她已開始在為柔兒想辯辭了。

　　柔兒終於在六點十五分的時候，由一位女獄卒帶出來，看到他們兩人，雙膝直發軟，喬時連忙走過去抱她，卻惹來她尖叫連連。「晚兒，晚兒，別讓他傷害我。」

　　※※※

　　同在週三的早上，曼哈頓東七十六街麥迪森飯店裏的「地球旅行社」內，響起一串電話鈴聲。

　　蘇茹正要出門，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來說：「如果是找我的，就說我十分鐘後會回來，這件事得先辦妥。」

　　祕書康妮接起電話。「地球旅行社，你好，」等對方問完，她才說：「蘇茹剛出去，十分鐘後就回來。」康妮的聲音一向輕快悅耳。

　　旅行社的老闆魏安娜正站在檔案櫃前，這時因康妮答話的方式有些奇怪而轉過身來。「先問對方是誰再答其他的問題，」安娜自己的原則是如此。「假如是公務電話，就問他想找誰幫忙。」為什麼今天康妮有點反常？

　　「對，她待會兒就會回來，」康妮還在說：「有什麼事嗎？」

　　安娜急忙走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電話，示意康妮可以先掛上。「我是魏安娜，有事需要我服務的嗎？」

　　在六十九年的歲月中，她當然接過親友的噩訊，所以對方一說出他是克林頓大學的賴訓導長時，她馬上就意識到一定是葛亞倫出了問題。「我是蘇茹的老闆兼朋友，」她跟訓導長說：「蘇茹人在大廳對面的珠寶店裏，我去叫她回來。」

　　賴訓導長遲疑了一下後說：「我先告訴妳也好，本來我是想親自過去一趟，又怕蘇茹會從電視、收音機中聽到，或記者會在我趕到之前打電話過去訪問她……」

　　魏安娜驚駭不已的接受了葛亞倫被殺的消息。「我會處理，」淚水湧上，她把事情講給康妮聽。「亞倫一個學生寫了一大堆情書給他，他全交給學校當局了，昨天那個學生卻突然威脅他，今天他沒去上課，那學生又跟每一個同學說他死了，結果他真的死了，被人用刀刺進心臟，噢，可憐的蘇茹。」

　　「她回來了。」康妮驚慌的說，兩人透過玻璃窗眼看著蘇茹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來，黑髮輕拂，雙唇含笑，名牌紅色配珍珠白釦子的套裝無懈可擊的襯托出她如模特兒般的身材，差事顯然已經辦好了。

　　安娜緊張的咬咬下唇，該怎麼開口說呢？先只說發生了意外，其他的等回到克林頓後再講？噢，上帝，她在心底求道：請給我力量。

　　推開門，「他們賠我了，」蘇茹得意的說：「承認錯在他們，」笑容漸漸褪去。「安娜，發生了什麼事？」

　　「亞倫死了。」想到竟會衝口而出。

　　「亞倫？死了？」蘇茹機械式的重複：「亞倫死了。」

　　見她一臉死灰，安娜和康妮極有默契的急忙趕過去一人扶住一邊，攙著她坐下。「怎麼回事？」蘇茹的聲音空洞無比。「是車禍嗎？煞車有點鬆，我早就要他去修，他一向不會整理車子。」

　　「噢，蘇茹。」安娜環住她顫抖不已的肩膀。

　　最後是康妮把她們已知的細節講給她聽，是她通知車庫把蘇茹的車子開上來，也是她幫蘇茹拿出手套、大衣，並提議由她開車送她們過去，反倒是蘇茹自己否決了這個提議，說辦公室裏不能沒有人。

　　她堅持自己開車。「妳不認識路，安娜。」在路上她一滴眼淚也沒掉，仍當亞倫仍活著般的談論。「他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他人很好……也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聰明的一個……我還記得……」

　　幸好路上的車不多，因蘇茹彷彿任由車自動開著似的，她們經過紐渥克機場，開上七十八號公路。

　　「我們是在一次旅遊中認識的，」蘇茹說：「我帶團到義大利去，他是最後報名的一個，晃眼就六年了，當時正值年末大假，他說母親剛去世不久，不曉得要到哪裏去過節，又不想待在校園裏過聖誕節，飛機回到紐渥克機場時，我們就訂婚了，我說他是我的『點心』先生。」

　　她們在十二點多時抵達克林頓，看見家門外停了幾部警車，蘇茹才哭了起來。「我還以為這只是一場惡夢。」

　　一位警員過來示意她們停車，但在得知蘇茹的身分後又馬上放行，照相機拍個不停，安娜護著蘇茹疾行入內。

　　屋裏都是警察，不是在客廳、廚房，就是在通往臥室的走廊裏，蘇茹瞪著走廊說：「我要看我的丈夫。」

　　一名頭髮灰白的男士截住她，把她帶進客廳。「我是法蘭克，」他說：「請節哀，葛太太，我們已經把他搬走了，妳待會兒就可以看到他。」

　　蘇茹全身劇顫。「那孩子殺了他，她在哪裏？」

　　「已被逮捕。」

　　「為什麼要殺我先生？他對她很好啊。」

　　「她說人不是她殺的，葛太太，但我們已經在她房裏找到疑似兇器的刀子。」

　　安娜憂心忡忡的預測終於成真，蘇茹隱忍到現在的淚水整個決堤而出，但聽到她嗚咽一聲，隨即號咷大哭起來。

　　※※※

　　同一個時間裏，海青正好打開電視，赫然看到頭條新聞是：「致命的吸引力大學教授被殺」。

　　當電視上出現那孩子童年的照片時，海青蒼白的臉色嚇著了天白。「四歲的凱柔兒是被綁架的受害人，如今二十一歲的凱柔兒卻被控謀殺極受學生歡迎的教授，傳聞中說她曾寫過好幾十封情書給他，葛亞倫是在睡夢中被利刃刺中身亡……」

　　螢光幕上出現葛亞倫的住宅，兇案現場已用繩子圍起來，鏡頭停在敞開的窗戶上。「據信凱柔兒是從這扇窗戶進出葛亞倫的臥室。」外面停了一排警車、採訪車。

　　一個面露興奮的學生接受採訪說：「柔兒大聲叫出和葛教授有染的事，我想是他有意分手的行為惹火了她。」

　　這件事報導過後，海青說：「把電視關掉，天白。」

　　她照做了。

　　「她把自己給了另一個男人，」海青說：「她在半夜溜上他的床。」

　　天白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海青頭冒冷汗猛發抖，他脫掉夾克把袖子捲高，敞開毛茸茸的雙手說：「還記得每次我敞開懷抱時，她有多害怕嗎？但小麗知道我愛她，這些年來我們念念不忘她，尤其是近幾個月，當我為可望而不可及的她飽受折磨，怕她會跟醫生提起我的時候，她竟公然和別的男人廝混。」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要冒出火來，天白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了。「我們必須懲罰小麗，海青。」

　　「對，眼睛犯錯，就把眼睛挖出來，手犯錯，就把手剁掉，小麗已被魔鬼控制住了，導引她接受上帝的恩典，把刀子插入自己的咽喉是我責無旁貸的責任。」

　　※※※

　　晚兒開車，柔兒坐在她身旁睡著了，在上車之前，那女獄卒答應晚兒一定幫她打電話給柯平醫生，喬時當時正將柔兒塞進晚兒的懷中說：「柔兒，柔兒，我不會傷害妳，我愛妳啊，」然後搖搖頭對晚兒哀嘆：「我真不明白。」

　　「我再打電話給你。」晚兒只好這麼說，去年柔兒常打電話給喬時，所以晚兒確定自己可以在她的聯絡簿上找到喬時的電話號碼。

　　進入脊林市，轉上她家那條街時，立刻就映入眼簾的三輛採訪車令她頭疼不已，再加上那些盤據在門口的記者們……晚兒只好用力按兩聲喇叭，把車子停在門前。柔兒睜開眼睛看看四周說：「晚兒，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看見柯平醫生和蘇菲亞一起開門走出來，晚兒總算鬆了口大氣，柯醫生且一馬當先推開記者，護著柔兒，在他和蘇菲亞幾乎是半「提」著柔兒進屋裏去時，鎂光燈和問題仍不停的「轟」向她。

　　晚兒知道唯有做一番聲明，才能驅走那些記者，所以她慢慢的踏出車來，任由所有的攝影機都轉向她，強迫自己沉穩鎮定，聆聽那些問題：「這是『致命吸引力』謀殺案件嗎？……妳會要求私下協議嗎……妳真的已辭掉工作，打算為柔兒辯護了？……妳相信她有罪嗎？」

　　晚兒捉住了最後一個問題回答。「我妹妹是無辜的，我會在法庭上證明這一點。」然後轉身進屋裏去，拋下所有的記者和問題。

　　蘇菲亞守在門邊，柔兒躺在小客廳的沙發上，柯醫生一直陪在她的身旁。「我給她服下了鎮靜劑，」他小聲的說：「扶她上樓回房去睡覺，我已留言給唐大夫，他今天應該會從澳洲回來。」

　　在幫閉著眼睛，似乎什麼也看不到、感覺不到的柔兒換衣服時，晚兒覺得站在她和蘇菲亞面前的好像只是個木偶，而不是真人。「我再去拿床毛毯來，」蘇菲亞倒是很冷靜。「她的手腳好冰。」

　　在晚兒伸手關燈時，她聽見柔兒埋入枕中，企圖掩飾的哭聲。

　　「她是哭著睡著的，」蘇菲亞說：「可憐的孩子。」

　　對，如果沒有看到她的人，會以為是個被嚇壞了的孩子在哭。「請柯醫生上來一趟。」

　　本想衝過去抱著妹妹安慰她，但晚兒還是忍到醫生上來為止，他陪著晚兒站在昏暗的房中看她，慢慢的哭聲停了，柔兒也不再緊捉住枕頭，反而開始說話，他們俯身過去傾聽。「我要爹地，我要媽咪，我要晚──晚，我要回家。」

　　※※※

　　貝堤莎坐在賓州哈滋堡一間四房的平房裏，七十二歲的她人算不錯，就是太愛講一生中唯一的一件大事──她正是那個凱柔兒突然哭叫起來時注意到她的收費員。

　　而她最深的遺憾便是沒有好好看清楚那兩名綁匪，以及當他們匆匆帶著柔兒離去時，那名女綁匪叫了男的什麼，有時堤莎會夢到他們兩人，尤其是那個男的，但都沒有臉，只有長頭髮和一雙毛茸茸的結實手臂。

　　她在六點看新聞時，知道了凱柔兒被捕的事，悲慘的家庭，老是有麻煩。凱家夫婦對她不錯，在柔兒回家後，他們三人曾一起上「早安，美國。」的節目，凱約翰為了表示謝意，私下還給了她一張五千塊的支票。

　　本想和他們做一輩子的朋友，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定期寫信過去，長篇大論的形容她如何描述這件事給客人們聽，還有他們聽到柔兒驚惶失措時，每個人又是如何深表同情眼泛淚光。

　　想不到有一天凱約翰寫了封信來，再度向她致上誠摯的謝意，但也婉轉的表示她最好不要再寫信過去了，因為他的妻子每次看到那些信都很難過，他們一家人已急欲忘掉那件可怕的事。

　　堤莎為此大失所望，本來還期待應邀至凱家作客，多知道一些關於柔兒的事呢，不過她還是每年都寄聖誕卡片過去，而他們一張也沒有回過。

　　去年九月得知凱氏夫婦車禍身亡後，她馬上就寄了封悼念信給晚兒，而且意外的接獲晚兒一封可愛至極的道謝函，說她的父母一直都認為堤莎是上帝回應他們祈求的恩典，柔兒回來的這十五年裏，讓他們重拾了往日的歡樂。之後她把這封信框起來掛在牆上，要每個訪客都看得到。

　　愛看電視的她尤其熱中週日早上的「空中教堂」，蓋里森過世時，她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繼任的霍金斯總讓堤莎覺得怪怪的，不過看他和珂玲已成為一種宗教儀式，再說他也的確是個偉大的佈道家，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真希望今天就是週日，那她就可以把手按在電視上，感受鮑伯給予的奇蹟，她要祈求上帝保佑柔兒，證明兇手另有其人，但今天偏偏是星期三，還得再等上好幾天。

　　九點時本地電視台打電話來，想邀她上「早安，哈滋堡。」的節目，那個製作人還一再為這麼晚打擾她道歉。

　　堤莎興奮極了。「我正在看凱家的檔案資料，貝女士，」那個製作人說：「妳想不起來那個綁匪的名字真可惜。」

　　「對啊，」堤莎應道：「那聲音仍不時在我腦裏嗡嗡的響，不過那個綁匪說不定早就死了或已逃到南美洲去，就算想起來，大概也派不上用場了。」

　　「誰說的，我就覺得仍派得上用場，妳是唯一能證明柔兒可能曾被綁匪虐待的目擊證人，而他們現在正需要任何可以在法庭上為她博得同情的說辭，這些我們明早再在節目中聊。」

　　放下電話後，堤莎馬上衝進房裏去找出她最好的一件藍色洋裝和成套的大衣，很好，依然如新，她再找出緊身內衣、絲襪和自不再上班後，就停止使用的髮捲，小心翼翼的捲好她的頭髮。

　　臨上床前，鮑伯建議教友們祈禱奇蹟的話突然閃過腦際，於是堤莎拿出姪女送給她的高級信紙，坐下來開始給霍金斯牧師寫封長長的信，談到她如何捲入凱柔兒事件中，解釋她因為覺得催眠術是會讓上帝生氣的邪術，所以從不肯接受可能會幫她想起綁匪名字的催眠，鮑伯的看法又是什麼？她應該去接受催眠嗎？希望很快的就能得到他的指引。

　　她另外又寫了一封信給晚兒，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

　　深思熟慮後，她塞了兩塊錢到給霍牧師的那封信裏，再心滿意足的封上。

　　※※※

　　唐斯迪趁聖誕佳節回澳洲去狠狠的休了它一整個月的假，位於南半球的家鄉正值熱情有勁的夏天，讓他快快樂樂的敘天倫樂、看朋友、找老同學，暢快極了。

　　他尤其花了不少時間和帕蜜拉相處，兩年前要去美國時，他們曾動過訂婚的念頭，後來卻又因雙方都覺得時候未到而齊打退堂鼓；帕蜜拉在雪梨是首屈一指的精神科醫生。

　　斯迪發現兩人情緣已淡後，凱晚兒的身影便日益鮮明，和她雖然只在十月見過一次面，但他仍對每週至少一次的電話聊天念念不忘，或許該怪自己觀念保守，總認為在和帕蜜拉的事情未有清楚的了斷前，不宜邀晚兒出來。

　　在回紐約的前幾天，帕蜜拉終於與他開誠佈公的談，發現其實兩人心意都相同後，不禁失笑，且像對好友般的互相擁抱，祝福對方，於是斯迪得以帶著愉快且充滿期待的心情飛回紐約，長途飛機一向累人，所以週三中午進門時，他什麼也沒做，先倒頭呼呼大睡，直睡到十點醒來，才開始看看有些什麼重要的留言。

　　五分鐘後，他已和晚兒通上電話，她的聲音既緊張又疲倦，令他好生不忍，又不得不好好聽完她的敘述。「妳一定要想辦法帶柔兒來見我。」他跟她說：「明天我得先處理診所裏的事，後天週五早上十點好嗎？」

　　「她一定不肯去。」

　　「她非來不可。」

　　「我知道，」遲疑了一下，晚兒終於說出心底的話。「你回來了真好，唐醫生。」放下聽筒時斯迪心想：我也這麼覺得，晚兒大概還不知道她即將面對的困難有多複雜吧，柔兒顯然是在某一個人格出現時犯下罪行，他是否還來得及幫她？坦白說，他並沒有絕對的把握。

　　※※※

　　注意到這件案子的另一個人是木勃登，週三晚上他才結束一週的海釣假期，從佛羅里達飛回紐澤西的茶里鎮，太太貝蒂便把柔兒被捕的事告訴他。

　　十七年前凱柔兒失踪時，他正好是畢京郡首席檢察官身邊的探員，而且直至退休，他一直都在刑事組中，所以和晚兒也熟，乍聞這件事，只會頻頻搖頭，打開十一點的新聞看，「大學命案」仍踞頭條，畫面上出現了葛亞倫的家，他被護送進屋的未亡人，從警察局出來的柔兒、晚兒，以及晚兒在自家門前所做的聲明。

　　勃登越看心情越沉重，關上電視後他說：「看來很棘手。」

　　三十年前他苦追貝蒂時，貝蒂的父親曾開玩笑說：「那隻小雞自以為是隻大公雞呢。」就某方面而言，爸爸這形容並不算誇張，貝蒂就常覺得在勃登義憤填膺時最有魅力，頭抬得老高，白髮蓬亂，雙頰酡紅，而眼鏡後的雙眼更有如銅鈴般大。

　　雖然他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但英姿不減於當年。本來再過三天他們就要一起去查爾斯頓找貝蒂的妹妹玩，但多年夫妻總有一定的默契在，所以貝蒂主動為他找台階下，問現在做了私家偵探，卻只接他感興趣的案子的丈夫說：「你不能幫幫那對姊妹的忙嗎？」

　　勃登既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當然能，我想晚兒現在一定需要一個可以幫她到校園中去搜集一切可能有利資料的人，這件案子看起來像是毫無希望打贏的，貝蒂，我想這麼多年來妳聽也一定聽煩了，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像這種案子，唯一的希望便是拖延，並且想辦法避開死刑，深信當事人如初生嬰兒般純潔，『精神異常』的辯辭便是這樣廣泛流行的；晚兒是個好的不得了的女孩，也是個優秀到極點的檢察官，我一向深信有天她會坐上法官的位子，但現在她正需要幫忙，真正的幫忙，明天我就去找她，主動出擊。」

　　「如果她不嫌棄你的話。」貝蒂開玩笑說。

　　「她會接納我的，對了，貝蒂，妳一向不喜酷寒的天氣，不如妳一個人先去找瓊安，好嗎？」

　　貝蒂一邊掀開被子一邊說：「那有什麼問題？憑我對你的了解啊，反正你從現在開始，會全心全意投入這案子中，我才不想礙你的事哩。」還頑皮的眨眨眼。

　　※※※

　　「珂玲，詳細形容一下小麗的房間。」手握咖啡壺的天白遲疑了一下，然後才繼續緩緩為他倒咖啡。

　　「有什麼事嗎？」

　　「警告過妳多少次了？不要反問我的要求。」聲音雖輕，天白仍打了個顫。

　　「對不起，只是有點驚訝罷了。」她看著對面的他，勉強擠出笑容。「你穿這件紫色的外套真好看，鮑伯；我想想看，就像我跟你說過的，她們姊妹倆的房間都在樓梯的右手邊，蓓茜說凱家夫婦把比較小的房間都改成浴室，所以四間臥室都有自己的衛浴設備；小麗的房間裏有張大床、紫色的床頭櫃、衣櫥、書桌、書架、床頭几和一張滑輪椅子，很女性、壁紙、窗簾、床單、床罩和地毯都是粉藍或純白兩色組成的。」

　　看得出來他並不滿意，她只好瞇起眼睛再想。「唉，對了，書桌上還有家人的照片，床頭几上則擺著電話。」

　　「有沒有她穿著被我們帶走時穿的那套粉紅色泳衣的照片？」

　　「應該有。」

　　「應該有？」

　　「我是說有。」

　　「妳忘了一件事，上回我們討論時，妳說最下面一層書架上有一疊相本，看來小麗若不是想把它們丟了，就是想重新整理，她們姊妹倆小時候似乎拍了不少的照片。」

　　「對，對。」天白緊張的啜飲咖啡，幾分鐘前她才在為住進豪華套房中，又有新置的紫色華服可穿沾沾自喜，認為前景大好，此刻卻因為迎上海青那熾熱冷冽的詭異眼神而心寒不已，她知道他又要她做危險的事了。

第九章

　　柔兒這一覺直睡到週四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才醒來，睜開雙眼看著熟悉的房間，心中卻渾沌至極，遠方有個孩子在哭，腦袋裏則有兩個女人在互相對罵，其中一個說：我是很氣他，但我也很愛他，根本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另一個則說：叫妳晚上待在家裏別出去的，笨蛋，結果妳看現在變成這樣。

　　告訴每個人他已經死掉的人又不是我，妳才蠢哩。

　　柔兒掩住耳朵，唉，老天，她是不是在作夢？葛亞倫真的死了？有人相信是她做的？警察局，天花板，照相機，不可能吧？晚兒在哪裏？柔兒起牀跑到門邊大叫：「晚兒！晚兒！」

　　「她很快就回來，」是蘇菲亞的聲音，她一邊說一邊上樓。「妳覺得怎麼樣？」

　　柔兒鬆了口大氣，腦袋裏的聲音也全停下來了。「噢，蘇菲亞，有妳在我就安心了，晚兒呢？」

　　「她有事得到辦公室去一趟，幾小時後就回來，我幫妳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鮪魚沙拉和清燉肉湯，都是妳平常最愛吃的。」

　　「謝謝妳，但我現在只想喝肉湯，十分鐘後下去。」

　　她走進浴室，想起昨天曾一邊洗澡一邊洗床單、衣服，真是件怪事，調一調蓮蓬頭，用燒燙的熱水按摩緊繃的頸背肌肉，藥效一退，頭痛和回憶立刻跟著來，葛亞倫那個好人被人用那把不見了的刀殺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特別傷慟，葛亞倫對她一直都很好啊，直到打開衣櫥看見那一大排大部分都是和媽媽一起去買的毛衣，她才明白原因何在。

　　不斷的給予兩個女兒愛是媽媽最大的樂趣，每次她們大包、小包提回家時，爸爸一定笑道：「我的血汗錢又全部奉獻給服裝店了。」

　　柔兒穿上牛仔褲和套頭毛衣，順便擦乾眼淚，在失去那麼好的兩個人後，再失去誰，恐怕都已欲哭無淚。

　　她站在鏡子前梳頭髮，覺得該修剪一下了，但現在哪有辦法出去，一出去別人就會對她指指點點，可是她什麼都沒做啊，望著鏡中的自己，一個鮮明的記憶突然躍入腦中，令她為之心痛不已，媽媽曾不只一次的跟她說：「噢，柔兒，妳長得和我年輕時真是一模一樣。」

　　但媽媽眼中不會有像她一樣的焦慮，媽媽的雙唇總是往上彎起，媽媽讓大家都很快樂，她也從不給人傷心，讓人難過。

　　嘿，妳幹嘛老把所有的罪往身上攬？一個聲音冷哼道：蘇茹又不想要亞倫，不然何必老找藉口留在紐約呢？他那麼寂寞，半數以上的晚餐都以披薩打發，他需要的人是我，只是他自己還不太清楚而已，我恨蘇茹，希望她死掉。

　　柔兒往書桌走過去。

　　幾分鐘後，蘇菲亞扣門擔心的問：「柔兒，午餐已準備好了，妳沒事吧？」

　　「妳別煩我行不行？肉湯不馬上吃又不會消失掉，會嗎？」她煩躁不已的把寫好的信塞進信封裏。

　　郵車十二點半時到，柔兒一直守在窗邊，看郵差下車後立刻跑下樓拉開門往外走。「給我就好，我也有一封信要託你寄。」

　　聽到關門聲，蘇菲亞從廚房裏衝出來說：「柔兒，晚兒不要妳出去。」

　　「我不是要出去，傻瓜，只是去拿信而已，」她拉住蘇菲亞的手說：「蘇菲亞，陪我到晚兒回來好不好？我不要一個人待在房裏。」

　　※※※

　　蘇苑在週三傍晚就和安娜再開車回紐約去。「待在城裏對我比較好，」她說：「我沒辦法再住在那間房子裏。」

　　安娜說要陪她一晚，但蘇茹婉拒了。「妳看起來比我還累，我會吞顆安眠藥直接上床去。」

　　結果她一直睡到將近十一點才醒來。飯店最高的三層樓全是供員工優先租住的房間，住了三年，蘇茹陸續添購了大紅色的天津地毯，骨董檯燈，絲緞枕頭和名氣正往上竄升的畫家的作品，隱然已有自己的風格。

　　不過蘇茹最貪戀的是飯店的服務，她也愛滿櫥的名牌服飾，昂貴的鞋子和領巾，以及時興的皮包，知道每天穿制服的飯店員工都在注意踏出電梯的她又穿了什麼新衣服，那種感覺實在很美妙。

　　起床洗過澡後，她把自己包裹在長浴袍中，束緊腰帶盯住鏡中人看，眼睛還有點腫，看亞倫躺在停屍間裏真可怕，那一剎那間，她回想起兩人共度的快樂時光，想起每次聽到他的腳步聲時，自己興奮的心情，淚水竟真的奪眶而出，葬禮上自己該哭的時候可多著呢，想到這裏，她才意識到自己該作一些必要的安排，但不是現在，現在她需要的是一份豐盛的早餐。

　　她拿起話筒按下「4」，接電話的人是莉莉。「葛太太，我們知道之後都好替妳難過，也都很震驚。」

　　「謝謝妳，」蘇茹照例點了新鮮果汁、水果拼盤、熱蛋捲和咖啡。「還有今天各大報。」

　　「沒問題。」

　　才啜飲第一口咖啡就有人小心翼翼的敲門，她飛奔去開門，站在那兒的果然是艾德溫，英俊的臉上盡是關懷。「噢，親愛的。」

　　他敞開雙臂，她立刻把臉貼在她送給他當聖誕禮物的毛衣外套上，然後以不弄亂他頭髮的方式圍住他的脖子。

　　※※※

　　柔兒和斯迪終於在遇五早上碰了面，雖然早就看過報紙，但乍見美得令人屏息的她本人，仍讓他頗覺驚艷，蔚藍的雙眸、及肩的金髮，她簡直就是童話中公主的化身，她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長褲，白色絲質上衣和藍白相間的夾克，身上有股天生的優雅氣質，卻也有著揮之不去的驚慌恐懼。

　　「我答應晚兒來見你，但她必須一直陪著我。」晚兒坐在她身後，聽柔兒說她不肯獨自前來。

　　或許因為有晚兒在，她的心情比較篤定，但即便如此，聽到柔兒坦率的問題時，斯迪仍有些吃驚。「唐醫生，你認為是我殺了葛亞倫教授嗎？」

　　「妳有任何理由認為我該相信嗎？」

　　「我想任何人都會懷疑我，但我根本不會也不可能殺人，葛亞倫認為我和那些垃圾信件有關自然是一大侮辱，但我們怎麼可能只因為別人誤會我們就殺人？」

　　「我們，柔兒？」

　　閃過她臉上的是尷尬或是愧疚？斯迪見她沒有出聲，便再往下說：「柔兒，晚兒已把情況解釋給妳聽了，妳知道有多嚴重嗎？」

　　「當然明白，常聽晚兒和爸爸談論她手上的案子，只是過去事不關己，所以我並不是很了解。」

　　「面對妳的未來而充滿驚慌是很自然的，柔兒。」

　　她低下頭去，髮絲散落，雙肩往前攏，縮起腳來盪啊盪的，這幾天晚兒常聽到的嗚咽聲又出現了，她本能的想伸出手去安慰妹妹，卻瞥見斯迪搖了搖頭。「妳很害怕，是不是，柔兒。」他溫和的問道。

　　她卻緩緩的搖頭。「妳不怕？」

　　她點了點頭，哭著說：「不是柔兒就不怕。」

　　「妳不是柔兒，那妳願意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黛比。」

　　「好可愛的名字，妳多大了，黛比？」

　　「四歲。」

　　※※※

　　我的天啊，看著斯迪和一個彷彿是小女孩的柔兒交談，晚兒在心中吶喊著：他沒有說錯，她不見的那兩年中一定發生過很可怕的事，可憐的媽媽，一直自欺的認定她是被沒有孩子的家庭抱去的，其實我早就看出她有所不同了，如果那時就有人幫她，我們現在還會在這裏嗎？寫信、殺人的會是另一個柔兒，那個「她」會認罪嗎？

　　「黛比，妳好累了，是不是？」

　　「是。」

　　「要不要回房去休息？妳的房間一定很漂亮。」

　　「不！不！不！」

　　「好，不去，不去，妳就在椅子上打個盹好了，麻煩妳幫我把柔兒找回來好嗎？」她的腳放回地毯上去，挺直身子抬起頭，呼吸也漸趨平穩，還把頭髮全拂到腦後去。「我當然又驚又慌。」柔兒回答他剛才的問題說：「但我既然沒有殺亞倫，就可以把一切交託在晚兒的手上，」她朝晚兒一笑，再跟醫生說：「如果我是晚兒，一定不想再要個妹妹，但我畢竟已來到人間了，而她也一直陪在我身旁，諒解我的一切。」

　　「諒解什麼，柔兒？」

　　她卻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我想妳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斯迪把握住時機，把晚兒已知道的事轉述給柔兒聽，在她失踪的那兩年中一定曾發生過很可怕的事，可怕到憑她一個小女孩承受不了，所以才找別人來幫她，也許是一、兩個，也許更多，所以她成為擁有多重人格的人，後來因為回到溫暖的家中，那些多重人格無用武之地便漸漸隱去，直到雙親同時去世之慟再度喚起「那些人」。

　　柔兒靜靜的聽完他的敘述。「你打算怎麼治療我？」

　　「先用催眠，再把過程全錄下來。」

　　「如果在……另一個我出現時承認殺了亞倫，那你又該怎麼辦？」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晚兒。「柔兒，陪審團毫無疑問的都會把矛頭指向妳，證明妳精神上有病，或者證明妳絲毫不知『另一個妳』所犯下的罪行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兇手仍可能是我，信仍可能是出自我的手，晚兒，在法庭上曾有人以『多重人格』做為辯解嗎？」

　　「有。」

　　「有多少人因而無罪開釋？」

　　晚兒沒有回答。

　　「有幾個，晚兒？」柔兒堅持要答案。「一個？兩個？還是沒有？沒有人因此而脫罪，對不對？我的天啊，好吧，我答應合作，就算實情無法令我自由，但我們至少可得知實情，是不是？」

　　她似乎在強忍淚水，接著聲音突然轉為憤怒、高亢。「我只有一個條件，醫生，晚兒得一直陪著我，我不要一個人和你待在房裏，也不要躺到沙發上去，你明白嗎？」

　　「柔兒，只要能讓妳舒服一點的事，我都願意去做，妳其實是個很好的女孩，只是這陣子正值低潮期。」

　　她突然嘲笑道：「幹嘛對那呆瓜那麼好？從生下來後她就沒有做對過一件事。」

　　「柔兒。」晚兒想反駁她。

　　「我想柔兒已經走了，」斯迪平靜的問：「對不？」

　　「對，她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妳叫什麼名字？」

　　「凱琳。」

　　「妳多大年紀了，凱琳？」

　　「三十三歲，你聽好，本來我是不想出來的，出來也只是為了警告你，如果你是想催眠她，讓她說出那兩年的一切，那你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再見。」

　　停頓了半晌，然後柔兒重重嘆了口氣。「不要再談了好嗎？我頭好痛。」

　　※※※

　　週五早上林蓓茜接獲那對即將迎接小生命夫妻的電話，他們說願意出五十七萬五千元買凱家的房子，她馬上聯絡晚兒，卻一直到下午找到她，結果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晚兒竟說暫時不賣了。「我很抱歉，林太太，第一我不可能接受那麼低的價碼，再者我一時也無心搬家，我知道妳花了很多心血，但我也相信妳會諒解。」晚兒堅定的說。

　　她當然了解，但目前房地產不怎麼景氣，她當然也不可能輕易放棄。

　　「對不起。」晚兒又說：「但在秋天前我不可能有空考慮這個問題，我有客人在，以後再聊。」

　　她正和勃登在書房裏討論案情。「本來覺得和柔兒搬到公寓去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現在碰上這種事……」

　　「我明白，」勃登說：「但妳最好還是盡快把這裏賣掉，因為一旦案子開庭，一定會有大批記者假扮買主混進屋裏來。」

　　「我都沒想到，」晚兒拂開垂落的頭髮說：「勃登，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你的拔刀相助。」她剛把包括柔兒見斯迪在內的事全說給勃登聽。

　　勃登凝神傾聽，不時做筆記，雙眸炯炯有神，一襲深咖啡色西裝給予晚兒穩定與依賴的力量，她知道他調查起事情來，向來鉅細靡遺。

　　她靜靜坐在一旁看他重新看過筆記，這是他尚未退休前他們合作的固定模式，蘇菲亞正上樓去，很好，她一定是看柔兒去了。

　　今天從斯迪辦公室回來時，喪氣不已的柔兒說：「晚兒，真希望當時出車禍的人是我，那樣爸媽就還活著，妳也不必辭去妳心愛的工作，我真是個掃帚星。」

　　「不，妳不是，」晚兒說：「妳只是個四歲時倒楣被捉，不知受過什麼折磨，二十一歲的現在又被莫名其妙捲入麻煩中的女孩，拜託妳不要再自責個不停了。」

　　話一說完，晚兒突然哭了出來，又不得不拚命擦乾淚水，盡力專心開車。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哭還真有用，柔兒馬上既驚恐且懊悔的說：「晚兒，怪我太自私，以後妳說什麼，我一定配合。」

　　「我要妳照唐醫生要求的去做，寫日記將有助於他了解妳，還有別再反抗他，接受催眠。」

　　「我想該知道的我全知道了，」勃登輕快的語調，打斷了晚兒的回想。「精神狀況確實是一大重點。」

　　聽見他強調這一點，令晚兒精神為之一振，看來他很了解自己將辯解的重點。

　　「妳打算強調她混亂、退縮的心智能力？」

　　「對。」她等著他下一個問題。

　　「這個葛亞倫人怎麼樣？已婚了但太太那晚怎麼不在？」

　　「她在紐約一家旅行社工作，工作天好像都留在城裏。」

　　「難道紐澤西沒有旅行社？」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那個教授是不是會利用老婆不在誘拐學生的人？」

　　「我們的觀念一致，」這個充滿家庭溫馨氣息的書房剎那間幻化成昔日的檢察官辦公室，連爸爸的骨董書桌也變成了她用了將近五年的破辦公桌。「最近有個罪犯才因強暴十二歲的女孩被控，罪名成立。」

　　「很好。」

　　「那個被害人現在其實已二十七歲了，她之所以重翻舊案，是由於十幾年來飽受『多重人格錯亂』之苦，而這一切又全因為她在十二歲那年曾被強暴，無力自解，最後那位被告依強暴及心靈傷害罪被起訴，假釋之請也被駁回，重點就是陪審團肯接受這名女士的證詞。」勃登的眼眸如獵犬般一亮，立刻就抓到重點。「妳想反其道而行？」

　　「對，葛亞倫對柔兒很好，她在教堂昏倒時，他馬上就衝過去關照，還送她回家，現在回頭看，才知道那或許不單純，」她嘆口氣道：「這好歹算是個開頭吧，我們的資料並不多。」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勃登很有信心的說：「再整理一些資料後，我就到克林頓去開始調查。」

　　電話又響起。「蘇菲亞會接，」晚兒說：「幸好有她，她已經搬進來了，說不能只留我們兩個人，我們繼續研究……」

　　「沒關係，待會兒再談也可以。」

　　「不，現在就談，」她堅定的說：「我太了解你了，木勃登。」

　　蘇菲亞輕扣房門推開來。「對不起打擾妳，晚兒，但林太太又打電話來，說有重要的事非找妳談不可。」

　　晚兒接起分機聆聽半晌再慢慢的說：「我想我沒有辦法拒絕妳，林太太，但我話也得說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我們週一早上會出去，十點到一點間妳可以帶她來。」

　　掛上電話後她跟勃登解釋：「有個買主酷愛這地方，也願意出高價等，所以星期一早上打算再來看一遍。」

　　※※※

　　葛亞倫的葬禮週六早上假克林頓大學附近的聖路克大教堂舉行，師生齊聚一堂向這位教授致上最後的敬意，牧師娓娓道來亞倫的智慧、善良和慷慨。「他是位傑出的教育家……憑藉笑容照亮所有黑暗的日子……讓學生找到自己的方向……朋友有難時，他總是體貼人微，盡力幫忙。」

　　木勃登站在一旁靜靜觀察，對穿著一身黑搭配珍珠長項鍊的蘇茹特別感興趣，多年的警探生涯已造就了他對服裝的敏感度，所以蘇茹那一身名牌服飾才特別引他注目，就算把自己的薪水全貼進去，身為教授之妻的她應該也很難買得起那麼昂貴的衣物，她或葛亞倫家有恆產嗎？今天風大又冷，她卻沒有穿大衣，表示外套一定放在車裏，這種天氣舉行葬禮真是要命。

　　她一路哭著伴隨棺木而出，長得實在不錯，但陪在她身邊的竟是大學的校長，沒有親戚？也不是好友？勃登決定再跟下去。

　　剛才對於大衣的猜測終於得到答案，但見蘇茹穿起一襲長貂皮大衣。

　　※※※

　　空中教堂的十二位委員固定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聚會，他們之中有幾個對於霍金斯所做的轉變並不全然滿意，尤其是他那個自創的「奇蹟神力」更好比邪教的詛咒。

　　他要求觀眾寫信來，在每次節目的最後一段不是對著那堆信祈禱，求主賜予奇蹟，就是乾脆邀請亟需奇蹟的人上節目，由他陪著一起祈禱。

　　「蓋里森在墳裏一定無法安息。」一名資深委員說。

　　海青冷冷看著他說：「捐款不是一直在增加嗎？」

　　「是的，但──」

　　「但是什麼？就因為有我個人的魅力，吸引更多人來奉獻，才有更多錢給醫院、退休家庭和南美洲的孤兒。」

　　他環視一周後又說：「剛接這個節目時我就說過要擴大影響力，所有的紀錄我都看過，過去幾年捐款一直在減少，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

　　「是不是？」他提高聲量問。

　　所有的人都點頭。

　　「很好，我建議不贊同我做法的人即刻退出這個神聖的委員會，散會。」

　　他大踏步離開會議室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裏，天白一向都在這裏整理信件，把可供海青在節目中用的信函挑出來，其他的則堆在一起做背景，至於捐款向來就是海青親自在處理，現在手邊有一封信，她卻真怕拿給他看。

　　「他們快開竅了，珂玲」，他跟她說：「總有一天他們會了解我選的道路，便是上帝的道路。」

　　「海青。」她緊張的叫道。

　　他立刻皺起眉頭。「叫妳別再用這個名字……」

　　「我知道，對不起，我只是想教你看……這個。」她把貝堤莎寫來的信塞進他的手中。

　　※※※

　　葬禮之後，所有的教職員都隨同蘇茹到校長家中去用餐，訓導長跟蘇茹說沒有想到凱柔兒病態到那個地步是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方。「輔導中心的尹醫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悲劇已經發生，怪誰都沒有用了，」蘇茹平靜的說：「不然我早該勸他把信交出去，不必等到確定是柔兒寫來的之後再行動；亞倫也不該任由窗戶大開；我更應該恨那個女孩，但我現在卻只記得亞倫有多為她擔心掛懷。」

　　老賴一向認為蘇茹是個冰山美人，今天才覺得那樣認定或許並不公平，她眼中的淚和顫抖的唇當然全是真的。

　　隔天早上他把這個想法說給妻子聽時，露易莎卻說：「少羅曼蒂克了，蘇茹根本打心眼底恨起乏味的校園生活，要不是亞倫對她出手一向大方，恐怕她早就跑了，看看她穿的那些衣服，妳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亞倫最近終於認清他妻子的真面目，而且不打算再妥協，那可憐的凱家女孩卻正好幫了蘇茹的大忙，讓她坐收大利。」

　　※※※

　　週一早上準十點整，天白又來到了房地產仲介公司，早等在那裏的林蓓茜說：「霍太太，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帶妳到凱家去了，所以妳想看什麼、問什麼都不要客氣。」

　　天白正需要這種開場白，海青在她臨出門前猶不忘吩咐一定要想辦法取得所有的資料。

　　「那家人真可憐，」她嘆口氣問道：「那孩子現在怎麼樣呢？」

　　看來霍太太並沒有因為凱柔兒被捕而對那房子失去興趣，為此鬆了口大氣的林宿茜自然要以詳細內情回報。「妳應該想像得到這件事有多麼震撼人心，每個人都好為她們感到難過，我丈夫是個律師，他說這案子要打贏除非能證明她精神有毛病，但這很難，因為我認識她們這麼多年來，凱柔兒一直很正常，好了，我們上路吧。」

　　天白一路無語，推小麗一把她就能回想起一切嗎？包括海青當日的威脅？

　　海青那一天的樣子真的好可怕，其實當初也是他鼓勵小麗去疼愛那隻笨雞的，每次一到後院，她那雙向來只看地上的悲傷眸子就充滿了光彩，她會跑過去緊緊的抱住那隻雞，結果海青竟因而提起木刀在天白面前一晃。「等著看好戲。」

　　他衝出去朝小麗亮了刀子，嚇得她把小雞抱得更緊，然後他就彎下腰去掐住牠的脖子，讓牠咯咯直叫，小麗見狀竟一反平日畏縮之態，想把雞救回來，於是海青賞了她一巴掌，把她打滾到地上去，接著便揮刀斬掉雞頭。

　　當他把猶自冒血的雞身扔到小麗的腳旁去時，連天白都覺得毛骨悚然了，但海青仍覺得不夠，還一手拿雞頭，一手亂揮刀子，他的眼眸森冷，聲調恐怖，說如果她膽敢跟任何人提起他們，他就會像殺雞一樣的殺她；對，海青說的對，喚起她對那天的記憶絕對可以讓她永遠封閉自我，或者徹底瘋掉。

　　蓓茜對於她的沉默喜多過憂，根據經驗，買家在面臨投注鉅款前，總是沉默凝重的多，她比較擔心的倒是霍太太從未帶霍先生一起來看過房子，把車開進凱家車道時，她忍不住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先生說我可以全權處理，」天白冷靜的答道：「他很相信我，他喜歡什麼，我最清楚。」

　　「我想那是他給予妳的最高評價。」蓓茜奉承道。

　　她正要插鑰匙時門開了，乍見穿著黑裙白衣黑羊毛背心的管家蘇菲亞，天白有些不安兼不悅，萬一這女人跟著她們，那她就沒有機會放照片了。

　　幸好蘇菲亞一直留在廚房裏，使得放照片的事變得容易許多，每到一個房間，天白一定不忘往窗前一站。「我先生要我確定這裏和每戶鄰居都有適當的距離。」她如此解釋，到小麗的房間時，她看到桌上有本活頁本，封面微微攏起，裏頭夾了枝筆。「這房間確實的坪數是多少？」她走到窗邊的書桌旁。

　　蓓茜果如預料中的打開背包找平面圖，天白立刻掀開活頁本，發現只寫了三、四頁。「唐醫生要我……」的字句映入眼簾，這是小麗的日記，如果能整頁看完多好。

　　她迅速從口袋中掏出照片塞進大約是第二十頁的地方，那是他們第一天剛帶她到農舍去時海青幫她照的，小麗站在那棵大樹前，穿著泳衣的身子抖個不停，抱住自己猛哭。

　　這次海青為增加效果，特別割下她的頭貼到下面去，看起來就像是雙眼紅腫、頭髮散亂的小麗正往上看她沒有頭的身子。

　　「這房子的隱密性是無庸置疑的。」蓓茜跟她說這房間有七坪大，做臥室正適合。

　　※※※

　　同一個時間裏，柔兒正好在斯迪的辦公室中。從這個星期起，斯迪已特地挪動了自己的時間，以便從週一到週五，天天從十點起就能和她碰面，另外還為她安排了畫圖及寫日記的治療課程，上週五已先叫她拿六本有關「多重人格錯亂」的書回去看。

　　「柔兒，」當時他交代道：「要妳看這些書，是要妳明白大部分有妳這種病的女患者在童年時都被虐待過，所以像妳現在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我想曾幫妳熬過那兩年的諸多人格在妳父母仍在時都失去了作用，直到最近才被迫回籠，看完這些書後妳就會明白多重人格的出現通常都為了幫助妳，而不是傷害妳，希望妳能協助我跟她們聊聊。」

　　今天早上他特別提早安置了攝影機，如果晚兒想在法庭上運用這些帶子，那他更得小心不能讓人誤會畫面全是他一手設計出來的。

　　晚兒和柔兒進來時，他也先說明了今天他要攝影，再跟柔兒說：「時機適當時，我會放給妳看。」然後他開始催眠，柔兒本來緊捉住晚兒的手，但在轉移注意力，閉上雙眼遵他所囑的放鬆之後，手就溜掉了。

　　「妳現在有什麼感覺，柔兒？」

　　「很傷心。」

　　「為什麼傷心，柔兒？」

　　「一直都很傷心。」她的聲音小了點，似乎有點口齒不清。

　　晚兒看到她傾身向前，表情轉為柔和，再轉為稚氣，斯迪說：「我想我現在是在跟黛比講話，對不對？」

　　回答他的是羞怯的頷首。

　　「妳為什麼傷心，黛比？」

　　「有時我做錯了好多事。」

　　「比如說哪些事，黛比？」

　　「放過那個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麼。」

　　那是上週五聽過的憤怒聲，晚兒緊張得咬住下唇，但斯迪卻似乎毫不受影響。「凱琳，是妳嗎？」

　　「你明知道是我。」

　　「凱琳，我並不想傷害柔兒或黛比，她們已經夠可憐的了，如果妳想幫忙她們，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一串憤怒尖銳的笑聲令晚兒打心眼底「冷」起來。「我們不能相信任何男人，看看葛亞倫好了，他對柔兒不是好像不錯，結果現在把她捲進了什麼麻煩中？他死了真是活該。」

　　「妳不會真的很高興看到他死掉吧？」

　　「我還恨不得世上從來沒有過他這個人呢。」

　　「要不要就這個話題聊一聊？」

　　「不，我不要。」

　　「那有沒有寫在妳的日記上？」

　　「本來今天早上是要寫的，但本子被那個笨孩子拿去了，就不知道她拿去幹什麼？根本連字都不太會寫。」

　　「還記不記得妳本來打算寫什麼？」

　　一個嘲弄的聲音說：「你應該比較想知道我不肯寫出來的東西吧？」

　　※※※

　　在回家的路上，柔兒照例一臉倦容，在吃完蘇菲亞幫她準備的午餐後就決定去睡一會兒。

　　晚兒則坐回書桌前整理資料，陪審團決定在十七日星期一起訴，只剩兩個禮拜了，檢察官這麼快就找齊了陪審團只代表了一件事實：他已勝券在握，而他的勝算也的確很大。

　　桌上還有一堆信，她本來只是一封封的掠過，直看到貝堤莎三個字時才猛然煞住，不是那個認出柔兒的收費員嗎？晚兒記得爸爸曾由衷的感激她，但後來也因為她老是重提往事而不得不疏遠她，不過不管如何，貝堤莎本質上應都是出於好意，去年九月她還寫過一封問候信來，這封信應該也是大同小異吧？晚兒抽出信來看，上面還附了她的電話號碼，請晚兒務必打通電話過去。

　　電話才響一聲，堤莎就接了，知道對方是晚兒，簡直大喜過望。「噢，我要跟妳說一件事，」她嘩啦啦的直說：「霍金斯親自打電話來說他不相信催眠術，他邀我去上他下星期日的節目，說要向上帝祈求，請祂跟我說當初到底是哪個渾蛋綁架了柔兒。」

第十章

　　接到貝堤莎的信後，霍金斯馬上就想出了利用她的辦法，他立刻派出一個親信去哈滋堡調查有關她的一切，第一是要確定她和警方人員無關，第二是要知道她的健康情形，尤其是視力、聽力好不好。

　　結果令人十分滿意，堤莎不但曾做過白內障摘除手術，而且平日也需要戴眼鏡，對那兩人的記憶十分模糊。

　　「認不出電視上的我們，當然也認不出本人，」海青把報告拿給天白看的時候說：「這一次她將是主角。」

　　週日早上滿臉虔誠，快樂得半死的堤莎雙手交握望著海青的臉，他則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多年以前，上帝曾透過這個好女人幫助了一個需要奇蹟的孩子，卻沒讓她記住那個和凱柔兒在一起的壞人的名字，現在小麗又需要奇蹟了，堤莎，我要妳努力想起那塵封已久的名字。」

　　堤莎簡直難以自持，她在全球轉播的電視節目上吔，絕對不能令霍金斯失望，她豎起耳朵聽，風琴聲低低彈奏，不曉得從何處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吉姆……吉姆……吉姆……」

　　堤莎挺起肩膀敞開手臂叫道：「那個人叫作吉姆！」

　　※※※

　　堤莎的事晚兒全跟斯迪說了，所以斯迪便準時在十點時打開電視機，並且臨時起意將節目給錄下來。

　　堤莎在節目的最後一段才出現，接著斯迪便以幾乎完全不信的態度看著霍金斯漠視堤莎吐出了綁架者名字叫「吉姆」，那個宣稱能帶來奇蹟的傢伙甚至記不清楚柔兒的名字，斯迪幾乎是有點嫌惡般的關掉電視，居然叫她小麗！不過他還是黏上日期、記錄內容，再把帶子收起來。

　　幾分鐘後晚兒的電話就進來了。「我並不想打擾你的家居生活，但我又忍不住想問看看你的想法，貝小姐有可能真的想出名字來了嗎？」

　　「不可能。」他簡單的答覆，聽見她輕嘆了口氣。

　　「不過我還是會請哈滋堡的警方查一下這個名字，十七年前虐待兒童的犯罪名單上，搞不好就有這個名字。」

　　「恐怕妳是在白費時間，那女人根本就是在胡猜；不管了，柔兒今天的情況如何？」

　　「很好。」她謹慎的說。

　　「她有沒有看那個節目？」

　　「沒有，她從不看傳播福音的節目，我也不敢讓她碰觸塵封的往事，待會兒我們要去打高爾夫球，天氣好得很，想想這還是二月天呢。」

　　「我也一直想學高爾夫，去打一場我想將有助於你們倆放鬆心情，柔兒還有沒有繼續寫日記？」

　　「她現在就在樓上寫。」

　　「好，那我們明天見了。」斯迪掛上電話後，決定出去散個步以擺脫煩躁的情緒，轉念一想，發現這竟是他到紐約來後首度因為星期天無事可做而覺得索然無味時，不禁訝然苦笑。

　　※※※

　　堤莎本來希望在錄完節目後，霍金斯與他迷人的妻子珂玲會邀她到一家大餐廳去吃頓午餐，或者帶她逛逛紐約市，她已經有三十年沒到紐約來了。

　　但現實與想像究竟是兩回事，現場的燈光才暗，珂玲就不曉得跟霍金斯說了什麼，兩人看起來都不太高興，結果便是他們匆匆跟堤莎說再見、謝謝，再繼續祈禱後就送她上車到飛機場去。

　　於是在路上時，堤莎只好自我安慰好歹又上了次電視，說不定回去以後，「早安，哈滋堡。」會再來邀她上節目去暢談神蹟的感受。

　　她嘆口氣覺得好累，昨晚因為太興奮幾乎沒睡著，現在頭痛得只想喝杯熱茶。

　　到達飛機場後，因為班機還要將近兩個小時才會起飛，所以她便走進餐飲部去叫了新鮮柳橙、麥片、燻肉片、蛋和一壺熱茶喝，這次的經驗真讓人興奮，霍金斯就像神一樣。

　　她倒了第二杯茶喝，回想起上帝所賜的奇蹟，祂說：「吉姆，吉姆。」，現在全世界都不會懷疑全能的主曾與她接觸過，但是當堤莎拿餐巾擦濺到身上的油漬時，仍不得不羞慚的對自己承認：其實那根本不是我所聽過的名字。

　　※※※

　　週一早上，在葛亞倫已過世十天之後，蘇茹才抱著一堆信走進旅行社。

　　早就到的安娜和唐妮正在討論為什麼蘇茹沒有邀她們去參加葬禮，明明聽到大學校長說務必要記得邀她的好友過去的呀！

　　安娜到現在還想不通。「大概是蘇茹傷心過頭了。」

　　康妮則另有心思，她認為蘇茹此舉是為了不讓亞倫的同事有機會詢問旅行社的營運情形，像安娜這麼直爽的人若被問起，一定會坦言慘淡經營多年了，而康妮敢以全副身家擔保蘇茹一定是一直讓大學裏的人以為生意亨通。

　　蘇茹一到，討論自然無法再繼續下去，她跟她們寒暄過後便說：「這些信全是訓導長幫我過去拿的，我想大部分應該都是慰問函，我雖然不想看，卻又不能不看。」

　　誇張的嘆口氣後，她拿起拆信刀便行動起來，幾分鐘後突然失聲叫道：「噢，我的天啊！」

　　康妮和安娜一起跑過來問：「怎麼回事？怎麼啦？」

　　「快打電話給克林頓警方，」蘇茹面如死灰。「又是凱柔兒寫來的信，又稱自己為『蕾爾』，這一次那個瘋女孩說要殺了我！」

　　※※※

　　這一天的治療毫無進展，柔兒的心情很低落，話也不多，只聊了昨天玩高爾夫球的事。「真糟糕，唐醫生，我實在無法專心，腦袋裏有好多聲音。」他卻無法勸服任何一個聲音出來講幾句話。

　　稍後她去畫圖時，晚兒跟斯迪說她已經開始為陪審團聽證會做準備。「我覺得事情越來越不樂觀，昨晚我發現她拿了一疊相簿想整理，」晚兒頓覺熱淚上湧，連忙硬壓回去。「我只好跟她說現在並不適宜看爸媽的照片。」

　　斯迪唯一能做的便是靜靜聽她說，姊妹倆在中午時離去，兩點多時晚兒打了電話來，斯迪隱約可聽見柔兒在尖叫。

　　她自己的聲音也抖個不停。「柔兒的情緒整個失控，她一定又去整理那些相本，還撕了張照片。」

　　現在他聽得清楚柔兒是在叫什麼了。「我保證不說，我保證絕對不說出去。」

　　「告訴我要怎麼到妳家去，再給她吃兩顆鎮靜劑。」

　　※※※

　　蘇菲亞過來開的門。「他們在柔兒的房間裏，醫生。」她帶領他上樓，晚兒坐在床邊抱住已服下藥的柔兒。

　　「我給她吃藥了，」晚兒跟他說：「她現在很安靜，幾乎就要睡著了。」她扶柔兒躺好。

　　斯迪過去檢查，發現她脈搏不定，呼吸沉重，瞳孔放大，皮膚又冰又涼。「她嚇壞了，妳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回家後她還好好的，說她要去寫日記，接著我便聽到她尖叫起來，因為她桌上放著照片的碎片，所以我猜她八成又在看相本。」

　　「麻煩妳把那些碎片全收起來，」斯迪說：「一片也別漏掉，」然後他開始拍柔兒的臉。「柔兒，我是唐醫生，我要妳跟我說說話，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因為她沒有任何反應，斯迪不得不加重力氣。「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最後柔兒終於盯住他看，首先是驚訝，再來便像是鬆了口大氣。

　　「唐醫生，」她喃喃而語：「你怎麼來了？」

　　晚兒這才有空覺得四肢疲軟，過去那一小時真難熬，藥物雖然能讓柔兒安靜下來，但茫然的她讓晚兒更害怕，怕現在的柔兒一旦藏起來就不肯再出來。

　　站在門邊的蘇菲亞說：「沖杯茶給她喝好嗎？」

　　斯迪轉頭謝道：「那麻煩妳了。」

　　晚兒走到書桌前去看那已支離破碎的照片，從她開始尖叫到自己與蘚菲亞趕來，她已把照片撕到幾近粉碎的地步，想再併攏恐怕得靠奇蹟。

　　「我不要留在這裏。」柔兒說。

　　晚兒聞言回頭一看，發現柔兒已經坐起來抱住自己。「我不能留在這裏，求求你。」

　　「好，」斯迪用他一貫平穩的聲音說：「我們到樓下去，大家都喝杯茶。」他扶柔兒起來，晚兒跟在後頭，一行人走至樓梯一半時，突然聽到門鈴聲。

　　蘇菲亞衝出來應門，站在那裏的竟是兩名警察，他們手執逮捕狀，說因為柔兒寫信威脅葛亞倫的遺孀，所以她的假釋從此取消。

　　※※※

　　那天晚上晚兒坐在斯迪診所的辦公室裏。「如果沒有你在，柔兒現在一定被關在牢裏了，真不曉得該如何感謝你才是。」

　　這是實話，柔兒被帶到法官面前時，幸好有斯迪說她正在接受治療，需要住院觀察，法官才准他們把柔兒帶回醫院，經過這一番折騰，從紐澤西到紐約的路上，柔兒可以說是睡得人事不知。

　　若換個時候，或許斯迪會說：「就以和我作朋友當做謝禮好嗎？」在現在他卻只能小心的勸慰。「我很高興能把她留在這裏，從現在開始，她需要全天候的保護和觀察。」

　　「以免她再寄出威脅信函？」

　　「也以免她傷害自己。」

　　晚兒站起來說：「我也累了，醫生，我明天一早再過來。」她真怕再待下去會失態，做出如投入他懷中等等的事。

　　都快九點了。「轉角的地方有間菜不錯又上得快的餐廳，」斯迪說：「一起去吃個飯後我再叫車送妳回去。」

　　晚兒早已打過電話給蘇菲亞，跟她說了柔兒的情形，並說她今晚可以放個假；和斯迪去吃頓飯、喝杯咖啡總強過回那冷冷清清的房子去吧。「好，」她徹底放鬆下來。

　　※※※

　　柔兒站在窗前往外看，她很喜歡這個房間，不大，一眼就可以看盡整個房間，讓她覺得很安全，這扇窗子別人從外面也打不開，另有一扇面向走廊的窗子可以看到護士站，因為不想再身處黑暗中，所以她刻意拉開一點窗簾。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坐在書桌前寫字，翻過一頁然後……然後一片黑暗直到看見唐醫生俯身看她，接著一起下樓時，警察就來了。

　　警察說她寫了信給葛亞倫的太太，柔兒想不通自己幹嘛寫信給她，他們說她口出威脅，莫名其妙，信是什麼時候寫，什麼時候寄的？

　　如果信是這幾天收到的，那應該就不是她寫的，對，明天記得跟晚兒說這一點。

　　她頭抵著冷冷的玻璃，終於覺得有些累了，路上還有幾個行人，頭低低的，大概是因為冷的關係吧。

　　有一男一女正過街去，是醫生和晚兒嗎？她不知道。

　　柔兒轉身上床去，眼皮又沉又重，能睡著是好的，若能一覺不醒，那就更好了。

　　※※※

　　週二一早木勃登就到克林頓大學去，打算仔細看看柔兒所住的那棟宿舍，葛亞倫的葬禮之後他曾匆匆一瞥，當時只知道這棟蓋了五年的宿舍是專供高年級學生住的地方，每一間都很寬敞，還有小廚房和自己的浴室，最受像柔兒這種付得起高價位的學生歡迎。

　　柔兒的房間已被徹底檢查過，勃登第一站就到那裏去，床上空空盪盪的，衣服被翻查過後都隨隨便便的掛在衣架上，有些抽屜連關都沒有關好，桌子也是亂糟糟的。

　　勃登知道打字機已經被拿走了，還有床單和衣服、錶帶和手鐲也全成了證物。

　　既然這樣，那他還來找什麼？

　　假如有人這麼問他，勃登一定會說：「不找什麼。」意思是他並沒有預設要找什麼，只想看一看。

　　看得出來在出事以前這裏是個相當舒服的房間，白色的窗簾加白色的床墊，牆上幾幅漂亮的畫，書架旁有半打高爾夫球桿；比較特殊的是這裏並沒有一般大學女生會擺的同學或朋友的照片，桌上唯一的一張照片是全家福，勃登把照片拿起來看，他認得凱家夫婦，這必是在他們家後院的游泳池邊拍的，個個面帶滿意的笑容。

　　勃登叫自己設身處地為柔兒想一想，家破人亡，她又在拚命自責，難免不受一個對她好的男人吸引，更何況這男人老成持重，正好彌補了父親的空檔，結果他卻拒絕了她，叫她怎麼會不生氣？

　　幾乎毫無勝算的案子，勃登來到浴室裏，看著浴缸想到柔兒還知道把床單、衣服洗乾淨，再拿到地下室去脫水，然後摺好收起來，最後還把浴缸洗乾淨，這些在在能成為檢察官最有力的證詞，一個兇手能如此井然有序的湮滅證據，他們如何還能證明她當時既驚且慌？

　　勃登在踏出房門前再看房間最後一眼？他實在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幫助柔兒的東西，但為什麼在心靈某個地方卻老是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

　　※※※

　　晚兒一夜未眠，柔兒令人膽喪的尖叫、粉碎的照片、門口的警察、戴上手銬的柔兒和斯迪的證詞一一在她心中重現，使得她直到黎明時分才睡著，卻又頻作法庭的惡夢。

　　於是她八點即起床淋浴，換上毛衣、長褲再加上一雙短靴下樓去，蘇菲亞已經來了，咖啡香味四溢，她正在搾果汁，一個大碗中盛滿了橘子、葡萄、蘋果和甜瓜，土司則放在烤麵包機旁。

　　一切看來如常，好像爸媽和柔兒隨時都會下樓來似的，蘇菲亞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她，圓臉上盡是擔憂，接過一杯新鮮果汁給晚兒後說：「昨晚我快擔心死了，柔兒是自願到醫院去的嗎？」

　　「她好像真的明白那兒是醫院，而不是監獄，」晚兒摸一摸額頭說：「我還是不知道昨天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柔兒卻堅持不肯再回來這裏睡，蘇菲亞，如果前幾天那位看房子的女士仍然想買，那就賣給她吧。」

　　蘇菲亞不再像以前那樣頻頻抗拒，反而嘆氣道：「或許妳是對的，這兒已不再是甜蜜的家園，從去年九月後就不再是了。」

　　能得到蘇菲亞的認同，晚兒的心情竟是不辨悲喜，只好藉著喝果汁把湧上的酸澀硬嚥回去。「給我咖啡就好，」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妳找到所有的碎片了嗎？」

　　蘇菲亞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說：「不但找到了，而且還拼回原狀，確定無誤以後，索性就把它黏起來，比較麻煩的是她實在撕得太碎了，漿糊只好塗得滿滿，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哩。」

　　「只是一張她小時候的照片嘛，」晚兒也覺得不解。「怎麼會惹得她不快？」她再看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道：「唐醫生要看，我就帶著好了。」

　　蘇菲亞憂心忡忡的看著晚兒推開椅子起身，本來好希望她們能從這張照片中找出端倪，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往圍裙的口袋裏摸了摸，不在？當然不在，那塊拼不回去的碎片是放在她昨天穿的那件衣服口袋裏，不過應該無關緊要，她不再多想，專心做起家事，再幫晚兒倒了咖啡。

　　※※※

　　同一天早上八點收看新聞的海青和天白從報導中得知凱柔兒因寫信威脅蘇茹而被取消假釋，現在住進了專門研究「多重人格錯亂」的醫學中心。

　　天白立刻緊張起來。「海青，他們會不會喚起她對農舍的記憶？」

　　「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喚起她童年的回憶，」他說：「我們得想法子掌握最新的情況，打電話找那個掮客。」

　　※※※

　　林蓓茜的電話在晚兒就要到紐約去時打進來。「晚兒，我有個天大的好消息，霍金斯太太愛死了妳們的房子，她想先買下來，而且妳們也不必急著搬，可以再住一陣子，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能在妳也方便的情況下偶爾讓她的設計師過去看看，晚兒，我不是跟妳說過像現在的市況恐怕賣不到七十五萬嗎？結果她不但一口應允，付的還是現金！」

　　「那就這樣吧，」晚兒平靜的說：「能把房子賣給麼想要它的人也好，告訴他們八月就可以搬進來，到那時公寓應該已經蓋好了，帶設計師來無妨，反正柔兒住在醫院裏，而我如果在家，也一定待在書房裏。」

　　林蓓茜馬上再打電話給珂玲。「恭喜，談妥了，晚兒說她如果在家，一定待在書房裏，所以妳可以帶設計師過去，」交易一成，蓓茜談的內容就更親密了。「我想妳也知道最近她正忙著幫妹妹辯護，可憐的孩子。」

　　海青一直用分機聽，蓓茜在說完：「再恭喜妳一次，你們住在那漂亮的房子裏，一定會很快樂。」後便收了線。

　　海青微笑著把話筒放回去。「我也相信我們會很快樂，」他走向書桌說：「珂玲，我那本特別的聯絡簿呢？」

　　她馬上趕過去。「在這個抽屜裏，」拿出來遞給他。「海青，你想找哪個設計師？」他嘆氣道：「唉，珂玲。」然後不再做任何解釋，找到號碼後便撥到肯塔基州去。

　　※※※

　　晚兒想起柔兒什麼也沒帶，幸好自己還沒有出門，馬上上樓去和蘇菲亞一起幫她整理了簡單的行李。

　　進醫院檢查行李時，護士把皮帶和有鞋帶的運動鞋都收了起來。「以防萬一。」她歉然的笑道。

　　「你們全都以為她有自殺的傾向。」幾分鐘後晚兒跟斯迪說，又馬上迴避他了然的眼光，她知道自己現在最受不了的便是別人的同情，晚兒再次嚥下喉頭的苦澀，告訴自己絕不能輸。

　　「晚兒，昨天我告訴過妳柔兒現在很喪氣、脆弱，但有件事我可以向妳保證，而且那也是我們最大的期望，就是柔兒也不想再傷害妳，她會盡一切努力去避免。」

　　「那她知道最能傷害我的辦法就是傷害她自己嗎？」

　　「我想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我也相信她已經開始相信我，因為是我說服法官別關她的，昨晚她到底撕了什麼？」

　　「蘇菲亞黏好了，」晚兒從包包裏掏出照片來交給他。「我不相信這種到處都是的舊照片怎麼會惹惱她。」

　　斯迪仔細看過後說：「破破爛爛再加上膠水太多，的確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這就請護士去帶柔兒來。」

　　柔兒已經換上晚兒帶來的衣服，牛仔褲跟藍色毛衣在她清麗的藍眸很相配，頭髮自然垂落下來再加上沒有化妝，使她看起來就像只有十六歲一樣，看到姊姊，馬上過來與她緊緊相擁，晚兒一邊撫摸她的頭髮一邊想：等我們上法庭時，我就要她做這種打扮：年輕、脆弱。

　　想到法庭，她的精神馬上為之一振，唯有在專心想該怎麼幫柔兒辯護時，她的感情才不至於氾濫。

　　柔兒顯然無意選擇沙發，立刻坐到椅子上。

　　「你一定以為她會乖乖聽話躺下來了吧？」又是那尖酸刻薄的口氣。

　　「講話的是凱琳，對不對？」斯迪開心的問道。

　　十六歲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硬，不，應該說是堅定的神情，柔兒彷彿在剎那間就變老。

　　「對，是凱琳，我要謝謝你昨天的拔刀相助，萬一那呆子被鬧進牢裏就完了，我曾試著阻止她寫信給亞倫的老婆，但她根本不肯聽，現在倒大楣了吧。」

　　「信是柔兒寫的？」

　　「不，是蕾爾寫的，如果是那呆子，肯定會寫結果一樣糟糕的安慰信，我真受不了她，也受不了其他兩個！一個對葛亞倫癡迷不悟，一個又老是哭個不停，她再哭的話，小心我掐死她！」

　　晚兒無法移開視線，這個叫「凱琳」的人格深植在柔兒體內，控制著她，也企圖左右她的意志，萬一她以這種傲慢的姿態在法庭上出現，陪審團根本不可能放過柔兒。

　　斯迪說：「妳這次來得太快，我還來不及開攝影機，現在開可以嗎？」

　　她聳聳肩：「可以，反正你都會開的。」

　　「凱琳，昨天柔兒的情緒很不穩，是不是？」

　　「你應該很清楚啊，你當時在場嘛。」

　　「是之後才到，妳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這個我們不談。」

　　斯迪也不氣餒。「好，那就不談，告訴我柔兒當時在做什麼好了。」

　　「不行，」她轉頭叫道：「不要再哭了！」

　　「是黛比在哭嗎？」

　　「不然還會有誰？」

　　「我不知道才問妳嘛！妳們總共有多少人？」

　　「不多，有些在柔兒回家後就走掉了，那樣也好，免得太擠，叫妳閉嘴聽到了沒？」

　　「凱琳，讓我跟黛比談一下，或許可以知道她為什麼而哭。」

　　「談吧，我管不了她了。」

　　「黛比，不要怕，我保證絕對不傷害妳，跟我聊聊天，好嗎？」斯迪的聲音轉語的哄勸。

　　變化又是在一瞬間，頭髮往前垂，表情變柔，嘴巴微張，雙唇顫抖，雙手環膝，雙腳擺盪，淚水無聲的滑落。

　　「嗨，黛比，妳已經哭好幾天了，是不是？」

　　她猛點頭。

　　「昨天妳出了點事？」

　　她點頭說是。

　　「黛比，妳知道我喜歡妳，知道我會保護妳，妳肯相信我嗎？」

　　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點頭了。

　　「那妳可以告訴我妳是被什麼嚇到的嗎？」

　　她搖了搖頭。

　　「不能說，可以用比的，當時妳在寫日記嗎？」

　　「不，是柔兒在寫。」聲音如孩子般稚嫩卻抑鬱。

　　「是柔兒在寫，但妳知道她在寫什麼吧？」

　　「不全懂，我才開始認字而已。」

　　「好，那做柔兒的樣子給我看。」

　　她拿起想像中的筆，打開本子開始寫，遲疑了一下想半天，看看四周再翻一頁。

　　接著瞪大眼睛，張開嘴做無聲的吶喊，跳起來把本子扔掉，然後開始撕東西，兩隻手用力揮動，滿臉恐懼。

　　突然間她靜止了一切的動作大叫道：「黛比，回裏面去，你聽好，醫生，我雖然不怎麼受得那個孩子，但我會照顧她，你快把相片燒了，聽到沒有，別再讓她看到了。」

　　凱琳又回來了。

　　治療告一段落後，一名護士過來接柔兒。「妳待會兒可以再來嗎？」她求已經要離開的晚兒說。

　　「只要唐醫生說可以，我一定會再來。」

　　柔兒出去後，斯迪把照片交給晚兒問道：「妳看得出來她是被什麼嚇到的嗎？」

　　晚兒說：「其實支離破碎的，已經看不太出所以然來，她抱著自己顯得很冷，身上穿的是和我合照的那一張中相同的泳衣，合照那張我擺在書房裏，全都是在她被綁前幾天拍的，事實上她被綁前，穿的正是這一套泳衣，你想會是因而嚇著了她嗎？」

　　「有可能，」斯迪把照片拿回來夾進檔案中。「今天她會很忙，早上畫畫，下午寫日記，其他的一些測試她仍然不肯做，妳放心，只要有空檔，我就會去看她，希望她很快的就能如我所預期的同意與我一對一談，不必再麻煩妳每次都得在場。」

　　晚兒起身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再來？」

　　「她吃完晚餐後就可以，六點好嗎？」

　　「好。」現在快十二點了，幸運的話，她應該可以在一點前回到家，為了避開塞車時段，最好在四點半就出門，這樣她還有三個半小時可以工作。

　　斯迪一直把她送到接待處後才止步，望著她挺直的背影，不甘低下的頭，不禁在心中暗嘆：好女孩！她雖不比柔兒美艷，卻絕對比她更吸引人，見她雙手插入口袋尋求溫暖，斯迪又忍不住心頭一酸，什麼時候他才能握住她的手，給她溫暖和……憐惜呢？

第十一章

　　陪審團於二月十七日成立後，馬上以蓄意謀殺葛亞倫的罪名起訴柔兒，並定於十月十五日開審判庭。

　　第二天晚兒與木勃登約在畢京郡法院轉角處那素有盛名的「梭麗餐廳」碰面，進來的律師與法官都會過來和晚兒聊兩句，勃登頓生感慨：她本來該是和他們一起談笑風生，一起進餐的，而不是這樣的寒暄而已。

　　晚兒整個早上都泡在法院圖書館裏查閱有關精神病患或精神異常者的辯詞，勃登看得到她眼中的哀愁，以及每次和人打完招呼後便迅速隱沒的笑容，她的臉色蒼白，雙頰微微凹陷，幸好她點了一大份食物而且真的努力在吃。

　　「每樣東西吃起來都味同嚼蠟，但我總不能在未打官司前就病倒，」晚兒皺著眉頭說：「你呢？勃登，大學附近的東西好不好吃？」

　　「妳想也知道好不好，」勃登大口咬著他的乳酪漢堡。「進展不大，晚兒，」他把記事本拿出來說：「最好但也可能是最糟的一位證人是住在柔兒對面的米書怡，妳打過幾次電話給她的那一個，打從去年十月開始，她就注意到柔兒常在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出去，十一點或更晚時才回來，她說柔兒的樣子也都和平時不同，化上濃妝，看起來十分性感，頭髮狂野，牛仔褲搭配長筒靴，迥異平日的風格，她相信柔兒一定是出去會男人。」

　　「有任何證據顯示她真的和葛亞倫在一起嗎？」

　　「她寫給他的每封信都有確切的日期，但內容卻都不真實，」勃登說：「十一月十六日柔兒說她喜歡前一晚被亞倫抱在懷裏的感覺，那一晚是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正好是亞倫與蘇茹連袂出席教職員晚宴的日子；同樣的幻想又在十二月二日、十二日、十四日，一月六日及十一日重演，我一路查到一月二十八日，我們本來的重點是想放在她完全被葛亞倫所誘之上，但卻發現她在他屋外流連忘返的事，亞倫可能完全不知道，事實上，所有的證詞都往我們預設的反方向走。」

　　「你是說她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可能都只是她的幻想，我們甚至無法假設葛亞倫曾趁她軟弱之際佔她便宜？」

　　「還有個人我想找，她是位教授，因為請病假找不到，她叫作魏維拉，有人謠傳她最近和葛亞倫走得很近。」

　　杯盤聲、談笑聲不斷掠過耳旁，這些曾經是她生活中一部分的聲音，如今卻好比陌生的言語，聽來甚至有點刺耳，勃登的話她完全明白，假如和葛亞倫的事全是柔兒自己的幻想，假如亞倫背著妻子交往的是另一名女子，偏偏被柔兒發現這件事，那檢察官更有理由相信她是因妒火中燒才殺人。「你打算什麼時候跟這個魏維拉談？」

　　「當然是越快越好，找得到後就談。」

　　晚兒喝完咖啡揮手要帳單。「我得回家去和想買房子的人碰個面，你知道嗎？這位霍太太居然就是霍金斯的老婆。」

　　「霍金斯是誰啊？」勃登問道。

　　「『空中教堂』那位熱門的新主持人，幫貝小姐想出『吉姆』那名字的牧師。」

　　「噢，是那個傢伙啊，大騙子一個，他怎麼會來買妳們的房子，又和那姓貝的女人扯上關係，還真巧。」

　　「也不算奇怪啦，他太太從好久以前就開始找房子了，而且他會請貝小姐上節目，也是因為她主動寫信給他的關係，哈滋堡警方有沒有回應？」

　　勃登真希望晚兒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小心的斟酌字眼說：「有，晚兒，哈滋堡那裏真的有個猥褻兒童的罪犯叫作布吉姆，犯罪紀錄足有一公里長，柔兒被人在快餐店中發現時，他正巧也在附近，當時警方就拿他的照片給貝小姐看過，但她無法確定，警方本來也想找他去問，結果柔兒回家後，他人就不見了。」

　　「沒有再出現過？」

　　「他已於六年前在西雅圖一座監牢裏過世。」

　　「什麼罪名？」

　　「綁架及強暴一個五歲的女孩，她親自出席指證關了她兩個多月的人是他，證詞我看過了，勇敢的孩子，居然能夠超越那樣嚴重的打擊，當時還曾在報上喧嘩一時。」

　　「換句話說，如果綁架柔兒的人真是他，我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就算柔兒能夠突破心結把過去的事全講出來，檢察官只要把西雅圖的報紙呈交庭上，便可以說她都是在模仿抄襲。」

　　「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和柔兒有沒有關係，」勃登說：「但妳講的也對，不論柔兒能記得多少，只要他真是綁她走的人，那所有的證詞都將如同在撒謊。」

　　兩人此時的心思其實一樣，但都沒有說出來，如果情勢繼續糟糕下去，那他們可能真得被迫私下和檢察官協議，如此一來，夏天結束之後，柔兒可能就得被關進牢裏了。

　　※※※

　　海青和天白由林蓓茜接送到凱家去，為首度見面兩人均換上正式、保守的服飾，海青是一襲灰色細條紋西服，白色襯衫配藍灰色領帶，手戴羊皮手套。

　　天白則特地去梳了頭，穿上領口、袖口皆是紫色的灰色羊毛衣，搭配飾有黑貂皮領子的合身大衣，鞋子和皮包則全是黑色的鱷魚皮名牌。

　　海青坐在蓓茜的旁邊，蓓茜一邊跟他說哪裏有好玩的地方，一邊偷偷瞄他，當同事問她知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時，她真是大吃了一驚。

　　她知道他常在電視上出現，卻不知道他擁有自己的節目，見到他本人後，才曉得他多有魅力。

　　「被他們選定主持空中教堂時，我就知道房子一定得買在郊區，我並不是個適合住在城市裏的人，打從珂玲擔負起為我們找房子的工作後，就不時跟我聊起這棟。」

　　林蓓茜在心底叫道：讚美上帝。

　　「我唯一的疑慮是，」這位偉大的佈道家繼續用他那溫文的聲音說：「深怕珂玲期待過高，失望會越深，因為那種房子的賣家常常會突然後悔，聲稱不賣了。」

　　蓓茜心想：我也擔心過。「湊巧那對姊妹想搬到小一點的地方去。」她說：「瞧，快到了，從林肯大道一直開下來，經過這些漂亮的房子，由這邊轉彎就是雙橡路。」轉上雙橡路後，她便開始介紹鄰居，有銀行家，也有明星。

　　坐在後頭的天白緊張的握住手套，每次到脊林市來，她都有如履薄冰之感，並覺得已越來越接近破冰之處。

　　※※※

　　一見在家等候他們的晚兒，天白心中便浮現一個字眼：迷人，而且是屬於那種越成熟越好看的典型，她小時候的樣子一定引不起海青的興趣，如果小麗也不是金髮藍眸就好了，如果她那天沒有一個人站在外面就好了。

　　和天白握手時，晚兒心想她把自己裝扮得太年輕了，服飾雖然昂貴，卻和四十多歲的年紀不太搭配，小小的嘴和尖尖的下巴也給人一種軟弱無依，甚至有些畏縮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霍金斯本人太過引人注目的關係吧，他一個人彷彿就能佔滿整間屋子，而且精力充沛，馬上把話鋒轉到柔兒身上。

　　「不曉得妳有沒有看到我們已在節目中幫助貝堤莎小姐想起那綁架妳妹妹的惡徒之名。」

　　「看到了。」晚兒說。

　　「那妳有沒有去查查看呢？上帝常以我們所不了解的方式展現神蹟，有些很直接，有些很間接。」

　　「凡是有助於我妹妹的，我們都會去做。」晚兒明白的表示她不欲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當然不會聽不懂。「這房間真漂亮，」他指的是書房。「我太太就曾不止一次的跟我說我一定會很樂於在這扇大窗子前工作，我一向喜歡光線充足的房間；好了，不打擾妳了，等林太太再帶我們參觀過一次後，我們雙方的律師就可以開始簽定合約……」

　　林蓓茜帶他們上樓後，晚兒便再回到她所蒐集的資料中去，時間過得飛快，剎那間好像又該到紐約去了。

　　霍金斯夫婦和林蓓茜也在此時探頭進來說他們要走了，他說他想盡快帶他的設計師來，不過當然以不打擾到她為宜，什麼時候來最好呢？

　　「設計師來自然連書房都得看，明、後天早上九到十二點，或者傍晚我不在時最好。」

　　「那就明天早上吧。」

　　當晚兒隔天下午離開醫院回到家走進書房時，完全不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在這房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經過錄音裝置，連同她和別人聊天的內容，都被錄於客房衣櫥內的錄音機。

　　※※※

　　三月中旬時回到克林頓市的蘇茹希望這是她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亞倫死後這幾個星期，每週六她一定回來整理東西，把要的運到紐約去，不要的請二手貨店來載走，車子賣了，房子也已委託仲介公司，今天回來則是因為大學裏的禮拜堂打算為亞倫舉辦一個追思會。

　　車子開上紐澤西高速公路時，蘇茹想起明天將登上郵輪玩四天就喜不自勝，能離開一陣子真好，反正是旅遊業工會的免費招待。

　　艾德溫也會去，她的心跳不禁加快起來，到了秋天後，他們就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

　　追思會辦得就像葬禮一樣，聽到那麼多人讚揚亞倫，蘇茹馬上又成了個淚人兒，坐在她旁邊的露易莎連忙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若是他肯聽我的勸就好了，」蘇茹低語道：「我跟他說過那孩子很危險的。」

　　追思會後在賴家又辦了個簡單的餐會，蘇茹一直都很欣賞這雖有一百年歷史卻裝潢得很清雅的房子，這裏總讓她想起以前一些高中同學的家，她自己是在拖車中長大的，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年那些朋友用嘲弄的口氣問她：「嘿，蘇茹，今年你們家聖誕卡上的寄件人地址是不是只畫一輛拖車啊？」

　　訓導長今天請的除了教授和訓導處職員外，還有十幾個學生，有些向她致上哀悼之意，有些聊起和亞倫相處的種種，蘇茹自己則在跟大家說她越來越想亞倫時淚盈於睫。

　　新來的四十歲教授魏維拉手執一杯白酒坐在另一頭，一頭自然鬈的黑色短髮輕攏著她甜甜的圓臉，一雙褐眸則躲在黑眶眼鏡後，其實她沒有近視，戴眼鏡純粹是怕雙眼會洩漏出太多的心事，她再啜口酒，努力去回憶幾個月前亞倫和她，而不是和他的妻子，在這裏翩翩起舞的情景，希望病癒之後她能夠擁有一段時間來平息自己那絕對不能讓人得知的感情，她拂開一綹垂落到額前的髮絲時，突然想起一句十九世紀詩人所寫的詩：「無人可分擔的痛苦是最深的悲慟。」

　　露易莎走過來對她說：「妳回來了真好，維拉，我們都很想念妳，妳還好嗎？」她用著追根究柢的眼神看著維拉。

　　「好多了，謝謝妳。」

　　「白血球一過多，人就立刻衰弱下來。」

　　「就是說啊。」亞倫的葬禮舉行之後，維拉就飛到她位於鱈魚岬的別墅去，然後打電話給訓導長說她病了。

　　「對於剛遭喪夫之慟的人來說，蘇茹算是很堅強的了，妳說是不是，維拉？」

　　維拉啜口酒，平靜的說：「蘇茹是個美麗的女人。」

　　「妳好像瘦了許多，臉都變長了，我發誓如果我們素昧平生，人家又要我從妳們兩個當中挑一個的話，我絕對會說妳才是未亡人。」露易莎滿臉同情的擁緊她的手說。

　　※※※

　　走廊上細碎的談話聲吵醒了柔兒，反倒給她一種安全感，她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個月，二月、三月、四月，現在已經是五月初了，以前未到這裏之前，不管是在街上、學校，或甚至在家裏，她都有不停往下掉的感覺，反而到醫院之後，人才安定下來，雖然緩刑結果可能還是救不了她，但對於目前的情況她已經很感激、很滿足了。

　　她慢慢坐起來抱住屈起的雙腿，這是每一天最好的時刻，尤其是在確定昨晚沒被尖刀夢嚇醒的情況下更好，它已被暫時擋住。

　　擋住尖刀的辦法之一，便是勤寫日記吧，她伸手去把活頁本和筆拿過來，在穿衣出去吃早餐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寫點東西，她把枕頭豎起來倚著，然後打開本子。

　　有好幾頁是昨晚看時所沒有的，上面塗滿了稚氣的筆跡。「我要媽咪，我要回家。」

　　※※※

　　稍後她和晚兒一起坐在唐斯迪桌前，在他看日記的時候，柔兒則仔細的看他，他有著寬闊的肩、結實的身子和濃密的黑髮，算是個偉岸男子，她尤其喜歡他那雙藍得深邃的眸子，有時他大概是忙，會數天不刮鬍子，映著他一口白牙，倒不會令平時最排斥男人留鬍子的柔兒覺得討厭，他還有一雙寬大的手掌和修長的手指，膚色黝黑但寒毛不濃，說來也好玩，她不討厭他偶爾不刮鬍子，卻絕對痛恨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柔兒聽見自己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斯迪抬起頭問：「柔兒？」

　　她聳聳肩道：「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說。」

　　「妳願意再重複一遍嗎？」

　　「我說我痛恨男人毛茸茸的手臂。」

　　「妳怎麼會有這種觀念呢？」

　　「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晚兒馬上就認出這是凱琳的聲音。

　　斯迪照例用幽默的口氣說：「不要這樣嘛，凱琳，妳不能老是把柔兒叫來叫去的，她想跟我說話，黛比也是，昨晚日記是黛比寫的吧？像是她的筆跡。」

　　「反正不是我的。」三個月下來，凱琳和斯迪之間已多多少少取得一種諒解，所以她的口氣和緩了許多。

　　「我可以跟黛比聊一聊嗎？」

　　「好吧，但別再惹她哭，我真受不了她的哭聲。」

　　「凱琳，妳就不必掩飾了，」斯迪說：「妳我都知道妳一心一意只想保護黛比和柔兒，讓我幫妳一把好嗎？妳一個人挑這擔子太重了。」

　　散落的頭髮是明顯的信號，每次聽到那驚慌孩子的聲音，晚兒就覺得揪心，在柔兒被綁的兩年中，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嗎？驚悸、害怕、號哭、想念她所愛的家人？

　　「嗨，黛比，」斯迪說：「妳今天好不好？」

　　「好多了，謝謝你。」

　　「黛比，很高興看到妳又重新拾起筆來了，妳知道妳昨晚為什麼會再寫嗎？」

　　「因為本子裏面沒有東西，我事先搖過了。」

　　「妳搖過了？妳起先怕有什麼？」

　　「我不知道。」

　　「妳怕看到什麼，黛比？」

　　「其他的照片，」她低語：「他們在找我，我得走了。」

　　「誰？誰在找妳？」

　　但她已經走了。

　　最先傳出的是一陣慵懶的笑聲，柔兒盤起腿來，用一種充滿挑逗的姿態撩撥頭髮。「她又跑去躲起來了，希望他們會找不到她。」

　　晚兒愣了一下，這是蕾爾，那個寫信給葛亞倫的人格，那個「可能的兇手」，幾個月來她只出現過兩次。

　　「嗨，蕾爾，」斯迪傾身向前，表現出他很受這迷人女性吸引的樣子。「我一直在等妳出來。」

　　「這個嘛，女人也得想辦法振作，總不能一輩子沮喪。去吧，有沒有煙？」

　　「有，」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包煙來為她點了一根。「這陣子還是很難過嗎？蕾爾。」

　　她聳肩道：「噢，你應該猜得到嘛，我真的很愛那個始亂終棄的人。」

　　「葛亞倫？」

　　「對，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我很難過，但事情卻一件接一件的發生。」

　　「什麼事？」

　　「他把我交給訓導長和心理醫生。」

　　「這件事讓妳對他很生氣，是不是？」

　　「當然，柔兒也很生氣，只是理由不同而已，她在走廊表演的那一幕實在太精采了。」

　　晚兒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如果在法庭上出現的是這個毫無悔意的人格，我還不如要求私下協議……。

　　「妳知道亞倫已經死了……」

　　「噢，現在習慣了，剛開始真是嚇了一大跳。」

　　「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當然知道，就是我們家廚房裏的那把刀嘛，」虛張聲勢的她頓時萎靡下來。「那天晚上我把刀留著沒帶去找他就好了，我實在是太愛他了。」

　　※※※

　　二月初到四月底間，木勃登已成為克林頓大學的常客，不是和學生們在活動中心聊，就是到餐廳去找一些教職員，尤其常到柔兒以前的宿舍去。

　　雖然有幾件事可能幫得上一點小忙，但是大部分資料都不管用，前三年柔兒堪稱標準學生，頗得老師和同學們歡喜。

　　「很好相處，但卻從不覺得親近，」住在和她同一棟宿舍中三樓一個學生說：「認識一陣子後，同學間難免會聊起自己的男朋友、家人或心事等等，但柔兒從來就沒有露過一丁點兒的口風，她和大家在一起時隨和得很，可是若有人提起顯然愛她至深的白喬時，她總是一笑置之打哈哈過去，反正她有些私人的事是絕不肯公開的。」

　　勃登也曾詳細調查過白喬時的背景，他們家家道殷實，自己又聰明，雖曾休學過一陣子，但不久後便復學，並且一口氣修兩個學位，成績優秀傑出，今年五月畢業後，九月將進入史丹佛唸碩士班，是那種你會希望自己女兒帶回家來的好女婿人選。

　　所有的同學都說柔兒的個性在父母死後有了戲劇化的轉變，變得情緒不穩、退縮，並且常說頭疼，不但缺課的次數多了，作業也常遲交。「有時打正面走過來一聲招呼也沒，或者用那種像根本不認識的眼光盯住我看。」一名大三的學生這麼說。

　　勃登沒有跟任何人提過柔兒的多重人格毛病，因為晚兒想留到開庭時才說，也不希望大眾媒體緊捉住這點不放，甚至大事渲染。

　　有一部分的學生注意到柔兒最近常在晚上隻身出外，很晚才回來，他們說大家也曾私下揣測過她約會的對象，後來有人開始把碰上葛亞倫的課，柔兒總是早到，下課又愛跟他聊上幾句的事和她神祕外出的事聯想在一起。

　　訓導長的太太露易莎算是最愛和勃登聊的一位，跟他說最近亞倫好像喜歡上一位英文系新教師的人就是她，在她的指引下，勃登找到了魏維拉，無奈她拒談此事。

　　「葛亞倫跟每一個人都是好朋友。」除此之外，她什麼問題也不肯答。

　　她在逃避事實是勃登的結論，另一個困擾他的問題是學期快結束了，一些認識凱柔兒的大四學生即將畢業四散，白喬時便是其中的一位。

　　一想到這一點，勃登馬上打電話給喬時，問他有沒有空出來喝杯咖啡，喬時因為正要回家去度週末，所以就約在週一碰頭，他照例問起柔兒的近況。

　　「根據她姊姊告訴我的，似乎還不錯。」勃登說。

　　「跟晚兒說若有需要我之處儘管找我別客氣。」

　　回家的路上勃登心想：又過了毫無所獲的一週，結果回到家才知道今晚他太太要在家裏舉辦一個和她陶藝班同學們互相切磋技術、心得的聚會。「我到梭麗去吃，」他在妻子額頭上匆匆印下一吻後說：「妳怎麼會有興趣搞那些東西，我實在想不通。」

　　「你去玩你的吧，親愛的，免得日子太緊張了。」

　　他的確需要輕鬆一下，飯後和一些老同事把杯閒聊，話題自然轉到凱家姊妹身上去，一般意見都認為晚兒應該跟檢察官私下協議。「只要不當作蓄意謀殺來判，大概能爭取到十五至三十年間的有期徒刑，再緩刑個三分之一，說不定她二十六、七歲時就可以出來了。」

　　「歐莫審判長向來公事公辦，」一名助理檢察官說：「再說一般法官都不怎麼喜歡這種致命吸引力型兇手。」

　　「我真不希望看到凱柔兒那種甜姊兒被關。」另一個人說。

　　一名保險公司的探員比爾正站在勃登旁邊，他一直等到這個話題過去了才說：「勃登，告訴你一件事，但你可別傳出去。」

　　勃登頭不動，但眼睛仍往四下探了探。「什麼事？」

　　「認識歐托嗎？」

　　「獵捕高手唐尼？當然認得，最近他在幹什麼？」

　　「這就是我要講的事，前幾天他又喝醉了，無意中透露出和凱家有關的事，在她們父母死後，有人託他調查那對姊妹，內容似乎與保險有關，但妹妹被捕那天，這件工作便叫停。」

　　「是有點怪，」勃登說：「我會去查一下，謝了。」

　　※※※

　　「晚兒快被買我們房子的那些人弄得神經衰弱了。」柔兒跟斯迪說。

　　他有些著急的說：「怎麼呢？」

　　「晚兒說他們太常來了，因為答應八月讓他們搬進來，所以現在已大肆裝修。」

　　「妳有沒有在電視上看過他們，柔兒？」

　　她搖搖頭說：「我不喜歡那種節目。」

　　斯迪桌上放著圖畫治療師送來的報告，上面說柔兒已一點一滴的展現出具體的東西，最後六張且出現相同的畫面，一是一張鋪著厚墊的搖椅，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另一個則是窗前一棵粗壯的大樹。

　　斯迪指著它們問道：「還記得妳畫過的這些東西嗎？」

　　她不以為意的瞥一眼道：「記得，畫得不好，是不是？」

　　「會越畫越好的，柔兒，妳可以形容一下搖椅嗎？」

　　他發現她開始退縮，雙眸睜大，身子緊繃，但現在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人格出現。「試試看，柔兒。」

　　「我頭好痛。」她低嚷著。

　　「柔兒，妳一向都很相信我，剛剛妳才想起某件事，對不對？別怕，看在晚兒的份上說出來，告訴我。」

　　她指一指搖椅，抿緊雙唇，雙手貼緊身側。

　　「柔兒，如果妳說不出來，那就演給我看。」

　　「好。」那是小女孩稚嫩的聲音。

　　「好孩子，黛比。」斯迪耐心的等待。

　　她用腳尖勾住桌腳，雙手彷彿被人夾住似的貼在身側，把椅子前後搖晃著，滿臉恐懼。「偉大的恩慈，甜美深沉。」那是小女孩清脆的嗓音。

　　椅子恍如搖椅般搖動，而弓起身子、手臂不動的她就像是被抱坐在膝上的小女孩一樣，斯迪再看畫一眼，終於明白了，厚墊就像人的腿，有個小女孩被抱著坐在搖椅上，一邊搖一邊唱歌，前後，前後。

　　「……恩慈指引我返家。」椅子不搖了，她再度閉上眼睛，呼吸急促痛苦，她站起來踮高腳尖，好像被抱了起來。「該上樓了。」她用低沉的聲音說。

　　※※※

　　「他們又來了。」看著深藍色凱迪拉克開進來的蘇菲亞說。

　　晚兒和勃登正在廚房裏煮咖啡。「唉，天啊，」晚兒不勝困擾的說：「都怪我，這樣好了，蘇菲亞，咖啡好了之後送到書房來，順便告訴他們我在開會，實在沒有心情再接受他的祈福。」

　　勃登跟在她身後才關上門，那群人就進來了。「幸好妳沒有給他們鑰匙。」

　　晚兒笑道：「我還沒有瘋到那種地步，起先是我發現有些東西我用不著，湊巧他們願意買下來，而我有我理想中的價碼，他們又帶來一些專家來估價，剎那之間，我好像置身於拍賣大會上。」

　　「為什麼不一次出清呢？」

　　「都怪我不夠乾脆，說要賣房子以後，我就把所有的雜物點收了一遍，發現小小的公寓絕對放不下這麼多東西，便說家具也想賣，這下好了，他們不時就跑來問某幅畫、某張桌子或某盞燈還要不要，結果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晚兒拂開散落下來的頭髮說。

　　「還有，」坐下來之後她又補充道：「爸爸從來沒有動過裝冷氣的念頭，但他們卻打算在一般進來後就有冷氣可吹，所以管線弄的到處都是。」

　　勃登告訴自己只聽不說，可憐的孩子，讓她發發牢騷也好，他知道霍金斯都沒討價，一口就應允下來，現在連家具都肯一併買下，那晚兒就不必多花心思再找二手貨店來估價了。柔兒住院的費用昂貴，以往的學生保險只能為她涵蓋一部分花費，訴訟也需要錢，而晚兒現在又沒有工作。

　　「妳應該有保險金可以拿？」

　　「是的，應該有，勃登，但我連半毛都沒拿到，爸爸當初填上的受益人是我的母親，而因為他倆雙雙過世，受益人就變成我們，所幸爸爸過去的時間比媽媽還慢了幾分鐘，所以保險公司並無爭議，不幸的是除了賣掉這棟房子的所得外，所有的遺產全部凍結在信託基金內，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一切都沒有問題，但現在我和柔兒前五年只可以分別從各自繼承到的五十萬裏領到五萬元的款項，而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解除這項限制。」

　　「巴士公司呢？難道妳沒有告他們？」勃登問道。

　　「當然告了，有什麼問題嗎？」聽完勃登的轉述，晚兒不解的問：「我們有什麼好查的？錯全在他們。」

　　「我會去找那個醉鬼偵探套問一番，希望會有意外的斬獲，不過大半是和巴士公司有關而已；柔兒好嗎？」

　　晚兒想了一會兒後才說：「在某些方面進步很多，比如說已能接受父母雙亡的事了，唐醫生真的很棒。」

　　「有沒有想起任何有關葛亞倫去世的事？」

　　「沒有，倒是開始說些她被綁那兩年可能發生過的事，當然也不多，斯迪，也就是唐醫生說當時她一定被猥褻過，但即便放她接受治療時所錄下的帶子給她看，還是沒有辦法突破她的心防。」晚兒的聲音開始由冷靜轉為沮喪。「勃登，都五月了，三個月來我仍然找不到可以用來為她辯護的有力證據，目前她好像有三個人格：凱琳像個保護者，脾氣卻很不好，叫柔兒笨蛋，常對她生氣又忙不迭的要保護她，拚命守住往事不肯說；蕾爾是個性感小貓，對葛亞倫產生致命吸引力的人格，上個禮拜她才跟唐醫生說她很遺憾那晚提了刀出去。」

　　「我的天啊。」勃登低語道。

　　「最後一個人格是黛比，四歲而已，老是在哭。」晚兒攤攤手道：「就這些了。」

　　「她會想起一切來嗎？」

　　「可能，但沒有人知道必須花多久的時間，她相信斯迪，也知道不想起來的話，可能會去坐牢，但她就是突破不了最後那一關，」晚兒望著他說：「勃登，別勸我去接受私下協議。」

　　「我沒有那種想法，」勃登正色道：「至少現在沒有。」

　　蘇菲亞端了咖啡進來。「我留他們在樓上，」她說：「沒有關係吧？」

　　「沒關係，蘇菲亞，人家畢竟是位牧師，難道妳還怕他會偷我們家的小東西？」

　　「今天他們主要是來討論要不要打通妳和柔兒的浴室，把它們改造成一間三溫暖室，我還以為牧師過的生活都很簡樸呢。」她把杯盤放到桌上嗤之以鼻的說。

　　勃登丟進三顆糖攪動一番。「晚兒，白喬時是真的不知道他去年哪裏得罪了柔兒，我想他到現在還是很愛她，葛亞倫死前一天的傍晚，有幾個學生在活動中心閒聊柔兒的事，喬時在一旁聽到後，當場就衝了出去。」

　　「因為嫉妒？」晚兒飛快的反應。

　　勃登聳聳肩道：「就算是，也沒有辦法和葛亞倫的死扯在一起，除非……」

　　「除非柔兒想起那晚的一切。」聽見有人扣門，晚兒不禁翻了翻白眼道：「準備接受祈福吧，」然後揚聲說：「請進。」

　　臉上都掛著熱情笑容的海青和天白今天身著便服，海青已經把夾克脫下來，短袖T恤露出他佈滿灰白寒毛的手臂，天白則是一件棉襯衫加長褲。「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只想問聲好。」她說。

　　晚兒只好把勃登介紹給他們認識，少不了一陣寒暄。

　　「妳妹妹還好嗎？」海青說：「妳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天天都在為她祈禱。」

第十二章

　　斯迪真不想跟晚兒坦承柔兒可能來不及在開庭前恢復任何有用的記憶，他和柔兒的圖畫及日記治療師正在一起看柔兒的帶子。「看那些不同的人格現在都肯相信我，也願意交談了，卻都拒絕回想一月二十八日的事，以及柔兒幼時被綁那兩年的種種，來討論一下那三種人格。」

　　「凱琳三十二歲，和晚兒的年齡相近，我想她是柔兒所創造出來的保護者，也是柔兒眼中的晚兒，但凱琳和晚兒不一樣的地方是她常對柔兒發脾氣，動不動就叫她笨蛋，受不了她老是在惹麻煩，我想這代表了柔兒認為晚兒應該要常生她的氣才對。」

　　「黛比是個四歲的孩子，她願意談，但卻太害怕，或者應該說是根本不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是怎麼一回事，我猜她和四歲時的柔兒很相像，有時還會流露出一點幽默感，晚兒說在被綁前，柔兒就是個很有趣的孩子。」

　　「蕾爾則是個十分性感的女人，毫無疑問的對葛亞倫充滿狂熱而深深嫉妒他的妻子，也毫無疑問的可能在遭他背叛之後殺了他，但現在聊起他來卻又是款款深情，好像在談老情人一樣，爭執過去恨意全消，只記得他的好。」

　　他們三人坐在斯迪辦公室對面的會議室裏，晚春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從他坐的地方，斯迪可以看到有幾個病人在陽光室內享受溫暖，柔兒也正好跟晚兒肩並肩走進去。

　　圖畫治療師佩蒂拿好幾張新的圖畫問道：「柔兒在家裏撕碎的那張照片拿來了沒？」

　　「在這裏。」斯迪從檔案夾中拿出來。

　　她看了半晌，然後把它和柔兒的幾張圖畫擺在一起。「來，看看，」她指著那個人影說：「這個，還有這個，你們有什麼看法？」

　　「她開始幫畫中人兒穿泳衣或其他的便服。」

　　「對，再仔細看看這三張裏人兒都有長長的頭髮，這兩張則不同，頭髮很短，她畫的這張臉給我一種感覺，好像畫的是男孩，環抱雙手的樣子和照片中一模一樣，我想她是把自己重塑成男孩，這張照片沒有被她撕得這麼碎就好了，她可真能撕。」

　　日記治療師菲絲拿著柔兒最近的一篇日記說：「這篇是凱琳出來時寫的，但你們看看筆跡，和二月時大不相同，與柔兒的反而越來越相近，內容是這樣：我漸漸累了，柔兒總會有堅強起來接受一切的一天，她喜歡到中央公園去散步，喜歡到俱樂部去打高爾夫球，如果能打入職業巡迴賽中一定很有趣，一年前他們不是才稱讚過她是全紐澤西州中高爾夫球打得最好的年輕女孩嗎？也許監獄和這裏的差別不大，甚至就和這裏一樣的安全，也許尖刀夢進不到監獄裏，有守衛在，別人更休想帶刀溜進去，在那兒連郵件都得接受檢查，換句話說，照片也不能自己『走』進本子裏，」她把日記遞給斯迪說：「醫生，說不定這是凱琳想幫柔兒認罪的徵兆。」

　　斯迪往外望去看到柔兒正傍著姊姊坐在那裏，不曉得晚兒說了什麼，惹得柔兒哈哈大笑，她們本來應該是坐在自家陽台或鄉村俱樂部中的兩位迷人女孩啊。

　　佩蒂跟隨著他的凝視說：「昨天我剛跟晚兒聊過，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況已繃得很緊，唐醫生，柔兒一旦被關，我保證你馬上就會有個新病人。」

　　斯迪聞言心頭大震。「她們再過十分鐘就要到我的辦公室來了，佩蒂，妳說的對，她把這張照片撕得真碎，妳有沒有辦法找到能幫我們把它上頭的膠水洗掉、拆散再重新組合起來的人？看能不能弄得清楚一些。」

　　她點頭說：「我試看看。」

　　他再轉向菲絲說：「妳想如果我們讓柔兒或凱琳明白她坐牢之後對晚兒可能會有什麼影響，她是否就會打消認罪的念頭？」

　　「有可能。」

　　「好，那我們分頭去進行，我想找柔兒的前任男友白喬時來問一問，看她開始怕他的那一天到底出了什麼事。」

　　※※※

　　勃登一走近梭麗的吧台，就注意到獵捕高手唐尼平日顯得可愛的圓臉現在整個鬆弛下來，舒緩的表情和紅通通的面頰大概全拜純曼哈頓雞尾酒所賜。（譯註：由威士忌酒加艾酒而成的雞尾酒。）

　　唐尼以一貫的熱情招呼道：「勃登，好久不見。」

　　勃登按捺住馬上問他的衝動，想到唐尼一向酷愛曼哈頓雞尾酒，便請酒保再給他一杯，同時問他認為這一季球賽的動向如何。

　　「棒透了，」唐尼指的是他酷愛的那支球隊。「絕對會贏，萬無一失！」

　　一個小時後，勃登才喝第一杯，唐尼已喝掉三杯了，勃登見時機成熟，就把話題轉到凱氏姊妹身上。「最近我在查個案子，」他故意壓低聲音以示親密道。

　　唐尼瞇細眼睛說：「聽說了，可憐的女孩，瘋了是不是？」

　　「似乎是，」勃登接口。「父母雙亡之後就瘋了，如果她早一點去找心理醫生就好。」

　　唐尼往左右看了一下後說：「她有啊，」聲音壓低道：「聽完就忘掉是我說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仍被蒙在鼓裏。」

　　勃登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你是說她找過心理醫生？」

　　「就在脊林市。」

　　「你怎麼知道，唐尼？」

　　「話不傳六耳？」

　　「當然。」

　　「就在她父母死後，有人委託我調查那對姊妹的背景和日常活動。」

　　「真的，一定是保險公司，和巴士公司的賠償有關吧？」

　　「勃登，你知道幹咱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對客戶的一切守口如瓶外加全然信任？」

　　「當然知道，但那輛巴士實在開得太快了，煞車又壞掉，保險公司當然會緊張想少賠一點，除了他們還有誰會想調查凱家姊妹？」

　　唐尼卻不再說下去，勃登只好再向搖頭的酒保招手。「沒關係，我會送他回家。」現在最好先轉變話題。一個小時後把唐尼塞進他的車裏開上車時，才再重提凱家姊妹，終於在把車開上唐尼家前的車道時，回報來了。

　　「勃登兄弟，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唐尼的聲音濁重又緩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套我的話，現在我當著你的面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雇我的人是誰，神祕透了，只知道是個女人，自稱青青，我們從來沒有碰過面，她每週都打電話來要報告，然後我得將報告寄到紐約市一個祕密的信箱去，你知道我認為是誰嗎？是那個教授的老婆，那個凱家小姐不是寫了一大堆情書給他？而且謀殺案一發生，我這案子不就結束了？」

　　唐尼推開車門走出去說：「今晚很愉快，下次你如果想問我問題，拜託你就直說好嗎？也不必多花好幾杯酒錢了。」

　　※※※

　　海青最早帶到凱家去的那位「設計師」其實是肯塔基州一名前科累累的人，書房裏、電話中的錄音裝置和書房上頭客房內的錄音機，全是他的傑作。

　　每次海青和天白帶著捲尺、壁紙到樓上時，就可以方方便便的換下錄音帶，一上車海青便開始聽，回到酒店後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聽。

　　晚兒固定每晚都會與唐斯迪通電話，那也是最珍貴的資料來源，起先天白要控制的是對海青那麼狂熱探聽小麗一切消息的不滿，漸漸的便既怕她會復元，又搞不清楚她到底會想起多少往事，偏偏對於她向醫生描述搖椅的事，竟令海青一陣狂喜。

　　「那個小甜心，」他滿足的嘆道：「還記得她有多漂亮，歌又唱得有多好嗎？我們實在把她調教得不錯，」他輕搖著頭說：「老天，老天，」然後又皺起眉頭。「但是她竟然開始講起話來。」

　　窗戶早被他打開，五月的暖風在室內浮蕩著，輕輕撩動窗簾，海青的頭髮這次長了點，被風一吹都亂了，身上僅穿著便褲和一件T恤，露出天白最愛戲稱為枕頭的濃密寒毛，她貪婪的欣賞著他。

　　「妳在想什麼，天白？」他問道。

　　「你會說我在胡思亂想。」

　　「試看看？」

　　「我是在想像現在一頭亂髮、僅著T恤的你，只要再戴上以前常戴的金耳環，霍金斯就會立刻消失，再度成為夜總會中的歌手海青。」

　　海青深深、深深凝視了她好久好久，看得天白心底直發毛：我不該跟他說這些的，他恨不得能忘掉過去，我為什麼偏偏還要提起？但他卻說：「天白，這一定是上帝透過妳來說這番話，我剛剛正在想賓州那間舊房子，想我常抱那甜蜜寶貝坐著的搖椅，一個計畫突然湧現心頭，而妳湊巧又來畫龍點睛。」

　　「什麼計畫？」

　　親切的表情立刻消失。「妳知道規矩的，凡是有關我與主之間的事，都不准妳問問題。」

　　「對不起，鮑伯。」她知道這麼叫他能夠平息怒氣。

　　「沒關係，以前我接受大家的意見從不穿短袖衣服出現，不過現在人們已越來越不介意男人露出濃密的寒毛，還有件事妳注意到沒？」

　　她等著他往下說。

　　海青冷笑道：「有沒有注意到愛情的火苗正在滋長？晚兒和那醫生聊天的口氣越來越溫柔，他也越來越關心她，小麗上天堂後有人來照顧她姊姊總是件好事。」

　　※※※

　　蘇茹抬起頭來粲然一笑，那頭髮微禿的矮小男人看起來有點眼熟，請他坐下接過他的名片之後，才想起他是為凱家工作的偵探，葬禮時他來過，露易莎也跟她提過他常到校園中去找人問事情。

　　「葛太太，如果這時候不方便，妳儘管說。」勃登看一下辦公室後說。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她跟他說：「今早事情不多。」

　　「我事先查過這段時間一向是旅行社的淡季，」勃登閒閒適適的說：「至少我的朋友是這麼跟我講的。」

　　「噢，和每一個行業一樣，都有旺季、淡季之分，我能向你推銷某一趟旅遊嗎？」

　　犀利的女人，勃登在心裏想：才貌兼備。今天蘇茹穿著一襲藍綠色亞麻布套裝，讓她的綠眸更加出色，勃登知道這套衣服和她領上的鑽石、翡翠新月型別針都絕不是一般成衣店的便宜貨。「改天再看看，」他說：「我可以問妳幾個有關妳丈夫的事嗎？」

　　笑容不見了。「要提亞倫實在是挺難過的，」她說：「露易莎跟我提過你，你在幫凱柔兒的忙，木先生，我很為她今日的處境感到遺憾，但她殺了我先生後還威脅要我的命啊！」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有很嚴重的病，」勃登不慍不火的說：「而我的工作便是幫陪審團明白這一點，我看過幾封或許是由她，也或許是由別人寫給葛教授的信的影本，妳知道這件事有多久了？」

　　「起先亞倫並沒有拿給我看，大概是怕我會不開心。」

　　「不開心？」

　　「因為信實在是寫的太露骨了，有幾封且大書特書他們『共度的夜晚』，其實那幾天亞倫根本是和我在一起，所以內容顯然全是她的幻想，但那便是如此，看到那種信，做妻子的難免會不舒服，有次我湊巧在抽屜裏看到了那些信，便拿去問亞倫，他才全告訴我。」

　　「妳和柔兒熟不熟？」

　　「不算太熟，知道她高爾夫球打得很好，報上曾大肆報導介紹，和她父母在大學一些活動中也見過面，乍聞噩訊時覺得頗遺憾的，我還知道亞倫一直認為她已快崩潰。」

　　「他遇害那一晚妳在紐約？」

　　「到機場去見一位客戶。」

　　「和丈夫最後一次通話是在什麼時候？」

　　「八點時曾打過一通電話給他，當時他心情正壞，把和凱柔兒起衝突的事說給我聽，他說他應該先找柔兒、晚兒坐下來談的，而不是把信直接交給訓導長，這事實在處理得不好，因為柔兒既震驚又生氣，似乎真的忘了她曾經寫過那些信。」

　　「妳知道如果妳肯上法庭重複剛才那段話，對柔兒將大有幫助。」

　　蘇茹的美目中立時充滿淚水。「先夫是我生平所見最善良仁慈的人，他肯定是最不希望看到我去傷害那女孩的人，所以我也不想撒謊來傷害她。」

　　勃登瞇細眼睛說：「葛太太，難道妳一點兒都沒有疑心過自己的丈夫可能真的愛上了柔兒？」

　　她大吃一驚的答道：「太荒謬了，她才二十歲或二十一歲吧，亞倫都四十歲了。」

　　「年齡向來不是問題，所以如果妳曾疑心，甚至暗中查探這件事，我覺得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雇用一個像我這樣的私家偵探……」

　　淚水消失，蘇茹顯然被惹毛了。「木先生，我不會那樣侮辱我的先生，而你現在已經侮辱了我，」她站起來說：「我想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好再往下說的了。」

　　勃登也慢慢的站起來說：「葛太太，對不起，請妳諒解我的立場是站在為柔兒找出那樣做的理由來，妳剛剛說葛教授覺得柔兒已瀕臨崩潰邊緣，和他是不是有關？如果他們兩人之間真有點什麼，結果他背叛了她，因此她氣瘋了，所以……」

　　「木先生，請不要因為必須替那殺了我丈夫的女孩辯護而汙衊了他的人格，亞倫是個正派男子，最怕學生對他產生不必要的幻想，你不能為了解救兇手就顛倒是非。」

　　在低頭道歉的同時，勃登飛快的看了這間辦公室一眼：豪華裝潢配上紅色沙發，牆上掛著各地美麗誘人的風光，蘇苑桌上插了一把漂亮的鮮花，沙發前的茶几上也有一束，但她的辦公桌上卻不見任何文件，從他走進來之後電話也未響過一聲。「葛太太，走之前我想讓妳的心情好一些，小女是美國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十分熱愛她的工作，總是說旅遊業是會讓人上癮的，我希望妳也有相同的感受，但願忙碌的工作會讓妳盡快自喪夫之慟中振作起來。」

　　她的表情總算和緩了些。「如果沒有工作，我早就完蛋了。」

　　他可看不出來。「妳們公司有多少人？」隨意的問。

　　「我的祕書出差去了，負責人安娜請了病假。」

　　「那今天就由妳坐鎮囉？」

　　「安娜就快要退休，以後公司將由我接掌。」

　　「這樣啊，我想我已經佔用妳太多時間了。」

　　勃登並沒有立刻離開飯店，反而坐在大廳中暗地裏監視旅行社，過了兩個小時仍沒見到一個客人，透過玻璃也沒見蘇茹拿起過一次電話，放下偽裝的報紙後，他慢慢走到櫃台前去和領班聊起來。

　　※※※

　　白喬時由高速公路的匝道轉進林肯隧道，溫暖微濕的天氣不像五月末，倒像已進入七月，今天他開的是祖父送給他的畢業禮物──野馬敞蓬車，這份禮物讓他收得坐立難安。「爺爺，我已經二十五歲，可以自己賺錢買車了。」媽媽一聽他在爭辯，馬上把他拉到一旁去。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喬時，骨頭別這麼硬行不行？爺爺因為史丹佛收你驕傲的不得了，你又何必潑他冷水？」

　　其實喬時還寧可開他那輛十年的二手福特，至今腦中猶清楚的浮現他把高爾夫球袋扔進車廂裏，然後坐進駕駛座由著柔兒取笑他球技不佳的畫面。

　　柔兒。

　　他把車子轉入三號車道，交通照例壅塞不堪，他看一眼儀表板上的鐘，才三點四十，沒問題，他特地提早出門，就為了有充分的時間趕赴醫院，希望自己的樣子看起來還可以，臨出門前考慮了半天才選了白襯衫、淡灰色西裝褲、便鞋，再套上一件輕便的深藍色麻質夾克，如果穿得太浮華怕柔兒會認不出他來，想到分開多月後將再度重逢，他便不禁口乾舌燥。

　　※※※

　　晚兒在接待處等他，他馬上趨向前去親吻她的面頰，看得出來她這陣子很難過，除了淡淡的黑眼圈，還有襯著深色眉、睫毛顯得更加蒼白的皮膚；她立刻就帶他去見柔兒的醫生。

　　斯迪開門見山，毫無隱瞞。「有一天柔兒或許會告訴我們在她失踪的兩年以及葛亞倫去世那一晚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但從目前的進度看起來，可能趕不及在開庭前想起一切，現在我們只能多方測試，企圖從她對各個事件的反應來拼湊出可能的結論，看看到底是什麼事造成了她的性格分裂，你告訴過晚兒以及勃登一年前你公寓裏發生的事，今天我們就想模擬當日的情景。」

　　「柔兒已經同意做這項實驗，我們會錄下所有的過程，希望你形容一下她所站的位置，你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彼此又有多親密，拜託你，為了她好，請不要掩飾或隱瞞任何細節。」

　　喬時點了頭。

　　於是斯迪拿起話筒說：「麻煩帶柔兒進來。」

　　喬時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想像中的柔兒是什麼樣子，但絕不是T恤、棉布短裙加細皮帶及涼鞋的清秀模樣，乍見他似乎讓她僵了一下，喬時的直覺叫他別站起來，於是他只輕鬆的搖了搖手。「嗨，柔兒。」

　　她緊張的盯住他看，在晚兒身旁坐下，然後一語不發的點了一下頭。

　　斯迪把攝影機打開了。「喬時，柔兒一年前去找你時曾為了不明原因而驚惶失措，你可不可以談談當時的情形？」

　　因為這件事常在他心頭環繞，所以喬時回憶起來毫無窒礙。「那是個禮拜天，所以我睡得晚，一直到十點柔兒來叫門時我才醒過來。」

　　「形容一下你住的地方。」斯迪插進來說。

　　「那是距離學校三公里的一間小套房，有簡單的廚房和小小的浴室，家具包括坐臥兩用的沙發椅，書架、書桌、兩個衣櫥和一組餐桌椅，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晚兒發現柔兒閉上了眼睛好像在回憶什麼。

　　「好，」斯迪說：「有沒有想到柔兒會來？」

　　「完全沒有，因為那天她回家去了，本來是邀我一起去的，但因為我有份報告要趕，所以就沒去成，她參加完九點的彌撒後到麵包店去買了一些東西，我還記得我打開門時她說：『熱乳酪麵包換你的咖啡，可以嗎？』」

　　「她的神情如何？」

　　「很輕鬆，笑咪咪的，星期六我們去打高爾夫球時我才剛被她打敗嘛，那天早上她穿著一件白色洋裝，美得好似清晨的微風。」

　　「你有沒有吻她？」

　　喬時瞥了柔兒一眼。「吻在頰上，我通常都見機行事，有時她的反應很熱烈，但有時則像會嚇著她，所以每次我輕擁她入懷親吻她時，總是慢慢的，看她緊不緊張，如果全身繃得緊，我馬上就鬆手。」

　　「那樣不會令你很沮喪嗎？」斯迪馬上接下去問。

　　「當然會，但我一直都曉得柔兒有她害怕的事，我願意耐心等待她的信任，」喬時望著柔兒說：「我不會傷害她，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她。」

　　柔兒回望著他，不再躲避他的視線了，接下來便由她開口。「我和喬時一起坐在餐桌旁用餐，邊喝咖啡邊分食第三個麵包，聊什麼時候再去打一場球，那天我覺得好開心，美麗的早晨使萬物都變得清新且乾淨。」提到「乾淨」兩字時，她的聲音低了些。

　　喬時站起來了。「然後柔兒說她得走了，親我一下後開始朝門走。」

　　「她沒有恐懼或慌張的表示？」斯迪又插進來問。

　　「沒有。」

　　「柔兒，我要妳像那天一樣站在喬時旁邊，就像正要離開他的公寓一樣。」

　　柔兒有些猶豫，不過還是照做了。「就像這樣。」她低聲的說，伸手握住想像中的門把，背朝喬時。「而他就……」

　　「我開始抱她起來……」喬時說：「我是想開開玩笑，再吻她一次。」

　　「做給我看。」斯迪命令道。

　　「就像這樣。」喬時站在柔兒身後，扣緊她的雙臂把她抱起來。

　　柔兒的身子一僵，馬上抽抽噎噎哭起來，嚇得喬時立刻放開她。

　　「柔兒，告訴我妳在怕什麼？」斯迪緊接著問。

　　抽噎聲轉為孩子般抑制的哭聲後，她仍然沒有回答。

　　「黛比，是妳在哭，」斯迪說：「告訴我為什麼。」

　　她指著右下方用細弱的聲音說：「他要帶我到那裏去。」

　　喬時一臉的震驚。「等一下，」他說：「如果是在我的公寓裏，那她指的地方就是我的沙發床。」

　　「形容一下當時你床舖的樣子。」斯迪提醒道。

　　「因為才剛起來，所以連被子都還沒收。」

　　「黛比，為什麼以為喬時要帶妳上床會讓妳這麼害怕？在床上發生過什麼事？告訴我們。」

　　她把臉埋在掌中，仍像個孩子般哭道：「我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黛比？我們都愛妳啊。」

　　她突然抬起頭來跑向晚兒。「晚──晚，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每次我們到床上後，我都立刻飄走。」

　　※※※

　　魏維拉是天天數著日子熬到學期結束的，要維持必須冷靜的外表真是越來越困難，現在期末考考卷已放在四方袋中，夾在她的腋下，只希望能趕在哭出來之前回到租來的房子。

　　那棟位於巷底的小屋深得她喜愛，是向一個大宅的園丁租的，之所以會挑中克林頓大學外文系這份工作，大半是因為在三十七歲那年重返校園，四十歲終於拿到博士學位後，覺得在波士頓的日子似乎過得太單調了，想要改變一下。

　　克林頓湊巧是她喜愛的那種規模雖小卻很扎實有名的大學，加上她一向酷愛看舞台劇，能夠離紐約近是再好不過了。

　　四十歲了，生命之中當然出現過不少追求者，有時她也會希望能夠找到真正適合她的人，不過最後卻有點相信或許她命中註定要一輩子單身，就像她那些姑姑們一樣。

　　直到她碰到了葛亞倫。

　　直到一切已嫌太遲時，維拉從來沒有想過會愛上他，對她而言，他不過是一名同事，一個好人，一個才智值得欣賞，也知道他極受學生歡迎的老師而已。

　　事情始於十月間，有一晚亞倫的車子發不動，也剛聽完季辛吉演講步出禮堂的維拉便提議送他一程，到他家時他邀她進去喝一杯飲料，維拉欣然接受，根本不曉得他妻子不在。

　　他家豪華的裝潢頗出她的意料之外，因為一般教授一個月能拿多少薪水呢？更令她驚訝的是家具雖美，卻沒有得到妥善的保養，她知道他的妻子蘇茹在曼哈頓工作，只是不知道她在那兒有間公寓。

　　「嗨，魏教授。」

　　「什──噢，嗨。」維拉強迫自己對走過去的學生擠出笑容來，從他們活潑輕快的表情中可以輕易感受到學期快結束了，沒有一個學生會害怕空虛的暑假，空虛的未來。

　　在亞倫家的第一晚，當他去拿威士忌和蘇打水時，維拉自告奮勇去拿冰塊，結果看到一冷凍櫃的披薩、義大利麵、蘋果派和一大堆誰曉得是什麼東西的食品，老天，這就是那個可憐的男人吃的東西？

　　兩天以後亞倫幫她送了本書來，當時她正在烤雞，一屋子誘人的香味，他跟她這麼說後，她馬上衝口而出邀他共進晚餐。

　　亞倫一向有在晚餐前散步的習慣，漸漸的就常在蘇茹留宿紐約的夜晚過來，當然事先他都會打電話過來問她想不想要個伴？如果想，要他帶什麼來？他戲稱自己為「晚餐食客」，所以每次來一定帶酒、乳酪或者水果，也總在八至八點半時離去，他對她一邊深情款款，不過在大庭廣眾之前自然就與一般同事無異。

　　然而即便如此，維拉仍常常為不知何時會有流言傳出而失眠，用不著問她也知道他一定沒跟妻子提他們的事。

　　蕾爾寄來第一封信時，他就拿給她看了。「我不想讓蘇茹看到這些信，」他說：「她看了之後會煩惱。」

　　「她應該不會相信這些吧？」

　　「相信是不會，但在驕傲自信的外表下，其實蘇茹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而且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依賴我。」幾星期後他跟她說蘇茹發現那些信了。「就像我說過的一樣，她很不高興，也很煩惱。」

　　維拉就是在那時候覺得蘇茹很矛盾的，既然那麼掛念先生，又常常和他分開，真是個不怎麼聰明的女人。

　　交往之初，亞倫似乎一直在避免聊太親密的話題，但漸漸的便談起了童年往事。「我爸在我八個月大時就丟下我們不管了，而我媽和外婆……真是天生一對寶，她們對錢真是精打細算到極點，」他哈哈笑道：「外婆有間大房子，她把房間全租給一些老年人，所以我常愛說自己是在養老院中長大的，其中四、五位房客是退休的老師，我的功課因此不愁沒人教，我媽媽則在當地一間百貨公司做事，她們母女倆省下的每一分錢除了做我的教育費外，便是拿去投資，我敢說在這世上大概只有她們兩個人會因為兒孫拿到耶魯大學全額獎學金而覺得失望的；媽媽和外婆都燒得一手好菜，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再次在圖書館內趕完一篇報告，飢腸轆轆加上冷風颼颼的回家，推開門那一剎那時的溫暖以及一屋子的菜香。」

　　亞倫在死前一週跟她說了這些，接下去還講：「維拉，那就是我在妳這兒感受到的氣氛，溫暖和一種回到家的感覺，而且裏頭有我想要以及我希望她也想要和我在一起的人，」他環住她說，「妳能給我一點時間去解決一些問題嗎？」

　　亞倫被殺的那一晚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聚，他的情緒低落到極點。「我應該先與柔兒和她姊姊談的，結果卻先去找訓導長，現在訓導長反過來問我對學生們是不是太好，又問我和蘇茹之間是否出了問題，不然她幹嘛老住在紐約不回來？」送他到門口時，他給了她一個纏綿的吻說：「一定要有所改變，我太愛妳，也太需要妳了。」

　　某種莫名的直覺警告她留他下來，如果那晚她聽命於直覺而不怕所謂的謠言就好了，但她卻讓他走掉，十點半後她打了通電話給他，發現他的口氣十分輕快，他說剛和蘇茹通過電話，很高興事情都攤開來講了，待會兒他要吞顆安眠藥，最後又說：「我愛妳。」想不到那竟成為她聽到的最後三個字。

　　掛上電話後她因為睡不著，所以看完十一點的新聞後又整理了起居室，拍拍枕頭，堆齊雜誌，看到亞倫的車鑰匙落在沙發椅中，八成是從他褲袋掉出來的。

　　她內心突然漲滿不知名的恐懼，想到鑰匙是個好藉口便再打電話過去，但電話響了又響就是沒人接，於是維拉叫自己安心，說一定是安眠藥的藥效太強了。

　　今天她覺得心中好空，在疾行過鵝卵石步道時，亞倫的面龐不時在眼前浮現，使她不禁伸出手臂。「亞倫，亞倫，亞倫。」

　　驟然觸及等在她家門前勃登那銳利的眼神時，維拉才知道自己竟大聲叫出了亞倫的名字。

第十三章

　　人雖已坐在距離脊林市好幾公里路外的希達市內凱薩餐廳裏，晚兒卻仍然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答應和霍金斯夫婦共餐。

　　他們在她剛從紐約回家的五分鐘後來訪，說湊巧為熟悉環境在外面閒逛，與她在林肯大道上錯身而過。

　　「妳好像需要幫忙的樣子，」霍金斯說：「所以我就聽從主的指示過來打聲招呼。」

　　七點離開醫院，又和喬時道再見後，晚兒只覺得又累又餓，蘇菲亞也不在，她一進入空盪盪的家就不想待下去，於是想起了她一向酷愛的凱薩餐廳，龍蝦、鮮蛤、白酒再加上義式咖啡，還有一屋子的溫暖氣息，才決定要過去用餐。朝門走時，霍金斯夫婦就到了，而且陪她到餐廳來。

　　她不斷朝熟客人點頭，告訴自己他們都是心存好意的人，而她也的確需要每個人來幫忙祈禱，想得太出神，好半天之後才發現霍金斯正在問她柔兒的近況。

　　「時間遲早的問題而已，」她解釋道：「斯迪，呃，我是說唐醫生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卸下心防談論葛教授遇害那晚的事，但那段記憶似乎與發生在她過去的某些恐怖事件糾纏在一起，醫生說一切都要順其自然，希望上帝能保佑她早日想起來。」

　　「阿門。」鮑伯和珂玲一起說。

　　晚兒發現自己戒心減輕，似乎說了太多關於柔兒的事，這兩個人雖買了她們家，但終究還是陌生人而已。

　　房子，嗯，那是個安全話題。「以前我們家的景觀由我母親一手包辦，好讓我們時時都有花好看，」她咬一口硬麵包說：「鬱金香很搶眼，而我最喜歡的杜鵑大概再過一個星期就會開了，我們家的杜鵑是不錯，但美得教人屏息的卻屬轉角的安家。」

　　天白笑道：「是有綠色百葉窗那一家，或原本是粉紅色，現在改漆成白色的那一家？」

　　「原本粉紅色的那一家，老天，那個顏色，我爸爸簡直恨透了那間房子，他還說因為那景觀太醜，市政府應該退我們一些稅呢。」

　　天白發現海青狠狠的看了她一眼，驚覺到自己犯下多大的錯誤，老天！她怎麼會突然提起轉角那間粉紅色的房子？它又是在什麼時候改漆成白色的？

　　幸好凱晚兒似乎沒有注意到，開始聊起她看中的公寓有多好。「八月一日應該可以搬進去，」她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房子讓給你們了，謝謝你們願意等那麼久。」

　　「柔兒可不可能再回家來？」海青在侍者送上他的小牛排時裝作不經意的提起。

　　「為她祈禱吧，霍牧師。」晚兒告訴他：「唐醫生說她並不會攻擊別人，近日內他就會請檢察官派個精神科醫生來診斷她，讓她出院，他相信唯有柔兒克服那種認為關在房裏才安全的想法，她才有可能和我合作，不會認罪。」

　　「希望早日看到妳妹妹重回脊林市。」海青拍拍晚兒的手說。

　　當天晚上晚兒上床時，老覺得心裏怪怪的，好像偏偏想不起來某件似乎挺重要的事。

　　最後她心想大概又是柔兒的事，便進入了夢鄉。

　　※※※

　　斯迪照例由醫院走路回家，今天因為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所以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到隨著氣候在蛻變的紐約；七點鐘，距離太陽下山大約還有四十分鐘，漸漸回暖的天氣同時帶出人潮，第五大道上盡是翻看路邊書架上新書畫報的人，或者乾脆欣賞街頭藝術家的作品。

　　路邊小販做完一天的生意，急著把攤子收好回家休息，但殘餘的香味仍不時飄過鼻前，耐心的馬兒拖著裝飾豪華的馬車排在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園南路的轉角處，飯店前則有川流不息的房車……這些今天全進不到斯迪那漲滿凱柔兒的心中去。

　　她是他截至目前為止最具挑戰性的一位病人，幼時曾被猥褻的女性長大之後會誤以為她們自作自受或自取其辱是常有的反應，但只要接受治療，通常也都會因為了解了當時她們並沒有能力阻止那樣的事發生而諒解自己，凱柔兒卻一味在抗拒這件事。

　　所幸進展的成果也不是沒有，在離開診所前他特地去看了看她，她已用完晚餐坐在陽光室中，安靜且帶點淒涼的說：「喬時今天肯來看我真好，我知道他永遠都不會傷害我。」

　　斯迪連忙把握住機會說：「他不只不會傷害妳而已，柔兒，他還幫妳看到只因為開玩笑的抱起妳，就會觸動妳某項記憶的事實，如果妳肯說出，我們可以更進一步的幫妳，一切就靠妳自己了。」

　　她說：「我知道，我保證我會盡力，醫生，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嗎？就是飛到蘇格蘭去打高爾夫球，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瘋狂？」

　　「我覺得很棒。」

　　「不過那也只是我的空想而已。」

　　「如果妳不肯幫妳自己，那就永遠是空想而已。」

　　走進住處後斯迪心想自己有沒有給了她太大的壓力？向檢察官提出複診的要求，請他派醫生來檢查柔兒，以便恢復她的保釋會不會是個錯誤？

　　幾分鐘後當他坐在陽台上啜飲從澳洲帶回來的啤酒時，護士長突然打電話進來，先道歉一番後才說：「是凱小姐堅持要找你，說她一定要跟你說話。」

　　「柔兒？」

　　「不是柔兒，醫生，她已轉變成凱琳，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轉進來。」

　　那刻薄的聲音說：「唐醫生，聽好，這件事早該讓你知道，有個孩子好想跟你說話，但柔兒不敢放他出來。」

　　「那個孩子是誰？」斯迪急促的問道，他果然沒有猜錯，柔兒心中還有另一個尚未浮出來的人格。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肯說，只知道他大約是九歲或十歲，代替柔兒承擔了好多事，他不想再繼續沉默下去，面對柔兒多下點工夫，醫生，她快投降了，今天那個小男孩差一點點就能現身。」

　　電話「卡答」一聲收了線。

　　※※※

　　六月十五日霍金斯接到一通來自「人物」雜誌的電話，記者帕麗莎說她打算以九月號人物專訪的方式來寫他。

　　海青先是推辭了一番，接下來才說他很高興、很榮幸。「能透過文字宣揚教義是一件快樂的事。」他說。

　　但電話一掛上，所有溫暖的氣息立時不見。「天白，如果我一口回絕，那個記者一定會以為我在隱瞞什麼，還不如像這樣來得好，至少我可以左右她所寫的內容。」

　　※※※

　　勃登憐惜的看著晚兒，她似乎根本不知道天氣已經有些濕熱，至今仍未看她開過書房裏的窗型冷氣機，才八點半，但她已穿好深藍上衣加雪白裙子打算到紐約去了，四個月的念茲在茲，除了天天在圖書館、家中、醫院三處奔波外，哪兒也不去，連吃飯、睡覺時幾乎都不忘感激上帝，妹妹是在診所內，而非監牢裏，而現在他竟然是要來粉碎可能是她的最後一個希望。

　　蘇菲亞在扣了一下門後，馬上不等回應的端進咖啡、蛋捲和新鮮柳橙汁。「木先生，」她說：「希望你可以說服晚兒把這個蛋捲吃掉，最近她幾乎什麼都沒吃，快要變成皮包骨了。」

　　「噢，蘇菲亞。」晚兒抗議道。

　　「少來給我那套『噢，蘇菲亞。』，我說的全是實話，」她滿臉的掛慮。「對了，今天那個『奇蹟』男人會不會來？晚兒，妳應該跟他們收租金才是。」

　　「我才應該付他們租金哩，」晚兒說：「房子在今年三月時就賣給他們了。」

　　「但他們也同意妳在八月時才搬出去啊。」

　　「他們並沒有打擾到我，事實上對我還算不錯。」

　　「我看過他們禮拜天的節目，老天，他們真可說是天生的一對，我個人認為那傢伙根本只對附有現金的奇蹟感興趣，偏還要弄出好像上帝每天都下凡來跟他講話的樣子。」

　　「蘇菲亞。」晚兒再叫一次。

　　「好好好，妳在忙，我不吵了。」蘇菲亞雖退了出去，但重重的腳步仍充分顯露出她不以為然的心情。

　　晚兒遞一杯咖啡給勃登。「有新話題嗎？」

　　勃登接過咖啡照例投下三顆糖大聲攪動。「很希望我有好消息，」他說：「但我沒有，我們本來期望事實是葛亞倫乘虛而入，始亂終棄，把她騙得意亂情迷後突然又出賣她。晚兒，但就算他真的佔過她便宜，恐怕我們永遠也找不到證據了。他的婚姻早就一團糟，我不但感覺得出來，也親自去查過他的妻子，她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根據旅館裏的人說，她有一大堆異性朋友，不過在過去的一年多中，她不但只和固定的一個男人約會，而且好像還很為他著迷，他叫作艾德溫，是那種外形俊俏，專門在女人堆中打滾的男人，年約四十或四十五，職業是旅遊作家，身家不足以過活，卻總有辦法讓世界各地的各式各樣單位邀他去玩，總而言之，是個有辦法利用別人的錢過日子的人。」

　　「葛亞倫知道有這個人嗎？」晚兒問道。

　　「不太確定，蘇茹回家後和丈夫好像也處得不錯？」

　　「但是假設他知道，而且覺得深受傷害，轉而投向為他著迷的柔兒懷抱，那和我們的假設不是又肳合了？」

　　晚兒越講越有信心，看她這麼努力的想捉住任何一個機會，讓勃登再度為之心酸：可憐的孩子。

　　「還是說不通，」他不得不硬起心腸來說：「亞倫近來也和一個新來的教師魏維拉走得近，維拉不久前才聲淚俱下的跟我說他們倆最後一次通電話是在亞倫死前的十點半鐘，她說他當時的口氣很愉快，因為一切都已攤開來講了。」

　　「什麼意思？」

　　「她認為是他已跟他的妻子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勃登不忍見晚兒絕望的眼神便挪開視線說：「其實他的妻子應有條件被列為嫌疑犯，因為葛亞倫的母親留下了一筆信託基金給他，每年大約都有十萬元的收入，將近一百萬，且年年還在增值的本金卻要到他六十歲時才能動用，可見她母親早就知道兒子不善理財。」

　　「根據我所打聽來的情報可知，葛家的經濟大權一向握在蘇茹的手中，一旦離婚，她將無法繼續染指不屬於共同財產的那筆基金，而光憑旅行社的薪水，她鐵定無法再保有飯店裏的房間，沒有辦法再買昂貴的衣服，那個作家男友一定也會馬上離開她，不過若換成亞倫死掉，一切就都將落到她手中。」

　　「問題是，」勃登做了結論道：「蘇茹並沒有借用那把刀子殺了她丈夫後，再放回柔兒的衣櫥裏。」

　　晚兒並沒有注意到咖啡已經半涼，為了鬆懈緊繃的頸背和乾澀的喉嚨，照樣灌了一大口。

　　「韓德頓郡的檢察官辦公室傳出消息說他們已派出醫生去看過柔兒所有的治療帶，他們可能會接受她有『多重人格錯亂』的事實。」

　　她拂開垂落下來的髮絲，好像想一併拂掉惱人的頭疼。「如果柔兒肯認罪，他們就不會從重量刑，說不定最多坐五年牢便可以出來，但如果我們堅持上法庭，罪名或許將是蓄意謀殺，而他們要打贏這場官司，簡直是易如反掌。」

　　※※※

　　「凱琳是在一個月前打電話給我說另外有一個九歲或十歲的小男孩想跟我談談的，」斯迪告訴晚兒：「但妳也知道之後凱琳對這件事卻一概否認到底。」

　　晚兒點點頭。「我知道，」該告訴斯迪她和勃登已決定為柔兒好，他們願意接受私下協議了。「我已經有所打算。」

　　斯迪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晚兒的臉，如果他是個畫家，又能捕捉到她的神韻的話，畫名一定叫作「悲傷」。

　　「現在的情形是這樣，」晚兒的結論是：「他們派來的醫生已經相信柔兒幼時曾被虐待過，導致今天的多重人格錯亂，但若以一級謀殺罪起訴，她仍有可能被判三十年有期徒刑，反之若我幫她提出私下協議，以情緒一時失控的二級謀殺來起訴的話，最多她只會被判十年，法官還有權改判五年左右，那樣她至多一、兩年後就能假釋出來，我沒有權利拿她的三十年來做賭注。」

　　「妳又怎能叫她為根本想不起來的罪行負責？」

　　「程序完全合法，在她的陳述中會明白交代記不住的原因，因為當時她太慌亂了，她和她的律師在回顧種種證物後，確定她真的曾犯下罪行。」

　　「妳還可以爭取到多少時間？」

　　晚兒的聲音開始不穩定起來。「再拖又有什麼用？站在為柔兒好的立場，我現在寧可不再強迫她去想任何事情了，放手吧。」

　　「不對，晚兒。」斯迪起身走到窗前，忽然懊惱自己為何要站起來，因為從這邊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柔兒站在陽光室的玻璃牆邊，雙手抵在牆上往外看，即便兩人相隔有段距離，他仍然能夠感覺到她好像一隻被困的小鳥渴望再度飛翔，斯迪轉過身來跟晚兒商量道：「再給我一段時間，妳想法官什麼時候會准她回家去？」

　　「下個禮拜。」

　　「好，妳今晚忙嗎？」

　　「我看看，」晚兒的話聲急促，顯然正在極力控制自己奔騰的情緒。「如果我回家去，一就是碰上陸續搬他們的東西進來的霍家夫婦堅持邀我出去吃飯，不然便是看到我親愛的蘇菲亞在為我整理父母的東西，甚至做我絕對辦不到的事：把他們的衣服送掉；最後一個可能是我繼續想怎麼幫柔兒做篇精采的辯論。」

　　「應該有朋友來約妳出去吧！」

　　「我是有一堆朋友，」晚兒說：「真正的好朋友，還有一些表兄妹，每個都誠心誠意的想幫我的忙，但長期下來，我已厭倦了跟每一個人解釋近況，聽那種空洞的安慰詞，說一切終會好轉，尤其受不了聽他們說如果多年前柔兒沒被綁架，這件事就不會發生，這我也知道，再聽下去真會瘋掉，對了，我也不想聽說畢竟爸已經七十多歲了，媽媽幾年前也動過大手術，一起走或許是最好的，你瞧，這些其實我都知道，也都能接受，但我實在不想再聽。」

　　斯迪知道現在只消一句安慰的話，晚兒就會哭出來，哭出來不是不好，事實上他還希望她能發洩一下，但現在不成，因為柔兒快過來了。「那好，我正想邀妳去吃晚餐，」他溫文的說：「這兒有件東西給妳看一下。」

　　他從檔案夾中拿出一張八乘十吋的照片，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縫。

　　「這是柔兒住進這裏那天撕碎的照片，我們找人重新組合再放大了，妳看怎麼樣？」晚兒一看立刻睜大了眼睛。「上次看沒看出柔兒在哭，還有這棵樹和這棟破破爛爛的房子，後面是什麼？穀倉嗎？一點都不像脊林市，是在哪裏拍的？」

　　然後她皺眉道：「等一下，當時柔兒每週有三天下午到間托兒所去上課，保母們常帶孩子到公園或湖邊去做做運動，公園附近不乏這種農舍，但這張照片怎麼惹得她歇斯底里呢？」

　　「我們來探索看看。」柔兒已走進來，斯迪同時打開了攝影機。

　　柔兒強迫自己正視那張照片。「房子後頭有雞舍，」她輕聲的說：「那兒出了壞事。」

　　「什麼壞事，柔兒。」斯迪問道。

　　「別說，妳這個笨蛋，被他發現的話，他對妳也會如法炮製。」

　　晚兒握緊拳頭，老天，這個強硬的小男孩聲音是她從前沒有聽過的，連柔兒的臉都好似起了變化，雙唇抿成一線，兩手互相拍擊著。

　　「嗨，」斯迪招呼道：「你是新來的，叫什麼名字？」

　　「回去！」那是蕾爾貓樣的聲音。「聽著，醫生，我知道那個自以為是老大的凱琳想甩掉我，她休想。」

　　「蕾爾，妳幹嘛老找我們麻煩呢？」斯迪逼問道。

　　聽他充滿挑釁的口氣，晚兒知道他打算改變策略。

　　「因為大家老怪我、背叛我，我相信亞倫，他卻把我當成笨蛋，我相信你寫日記有好處，你卻偷放照片進去。」

　　柔兒的頭髮散落下來，被蕾爾以性感手勢撩撥回去。

　　「不可能，妳並沒有在妳的日記中看到照片。」

　　「誰說沒有，就像我在包包裏找到刀子一樣，我心平氣和的想去找亞倫攤牌，發現他睡得正熟就沒有吵醒他，結果現在大家都把他的死算到我頭上來。」

　　晚兒屏息靜氣告訴自己不要有任何反應，別擾亂她。

　　「妳沒有叫他起來？」斯迪也在試探她。

　　「沒有，我打算在他面前表演一下，我是說我已被逼得走投無路，廚房的刀子不見以後，晚兒、蘇菲亞、柯醫生都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拿刀子，但我沒有拿啊，接下來亞倫又當眾羞辱我，你知道當時我已決定要做什麼了嗎？」她逕自往下講：「我打算在他面前自殺，讓他一輩子後悔莫及，反正我活下去也沒有意思了，每件事都不順心。」

　　「妳到他家去時窗子是開著的？」

　　「沒有，我不是從大窗子爬進去的，是從書房那個落地窗，窗釦沒有扣上，我到他房間去時他早睡著了，嘿，你有沒有煙？」

　　「當然有，」斯迪為她點燃煙後再問：「妳進去的時候，亞倫在幹什麼？」

　　她的雙唇往上翹說：「他在打鼾，你相信嗎？我的幻想一下子就破滅了，他像個孩子般蜷起身子抱住枕頭，頭髮亂亂的，而且正在打鼾！」她的聲音放軟下來。「我爸以前也打鼾，媽媽常說那是他唯一要改進的地方，他一打起鼾來，恐怕連死人都吵得醒。」

　　晚兒在心頭默認：是，的確是這樣。

　　「妳手上握著刀子？」

　　「噢，那個，我把包包放下，提起刀子走到床邊去，當時我好累，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妳說說看。」

　　聲音起了變化，馬上又變成四歲的黛比。「我突然想起自回來後，我就不要讓爹地抱我或親我，於是我躺在亞倫的身邊去，但他只會打鼾，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黛比？」

　　噢，求求祢，上帝，晚兒在心中狂喊著。

　　「接下來我開始害怕，怕他會突然醒過來生我的氣，又跑去跟訓導長說我怎麼樣，所以踮起腳尖走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醒來過。」

　　然後她像個調皮得逞的孩子般輕笑起來。

　　※※※

　　當天晚上斯迪帶晚兒到東五十七街的「老尼的店」去用餐。

　　「我是這裏的常客，」當店主老尼親自出來迎接他時，斯迪介紹晚兒說：「這裏有個需要你餵胖的人。」

　　坐定之後他微笑道：「今天妳也受夠了，我講點澳洲的故事給妳聽如何？」

　　晚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把一塊牛排全吃光，還吃下一整盤薯條，當斯迪要他們拿瓶紅酒來時，她不得不抗議道：「嘿，你可以走路回去，我可是要開車的。」

　　「我知道，但現在才九點，我們待會兒還要散步回我那兒去喝咖啡呢。」

　　※※※

　　坐在小小的陽台上啜飲蒸餾咖啡，俯視萬家燈火，看樹叢、馬車和散步的優閒人兒時，晚兒在心中暗嘆一聲：「紐約的夏夜，這些全是在鐵窗內看不到的景色。」

　　「來談一談吧，」她說：「今天柔兒，不，應該說是黛比告訴我們躺在亞倫身邊，又趁他還在睡時溜走的事，有可能是真的嗎？」

　　「是黛比說的，就可能是真的。」

　　「你的意思其實是正當黛比要走時，蕾爾可能突然出現取而代之。」

　　「蕾爾或另一個我們尚未發現的人格。」

　　「我明白了，柔兒看到那張照片時，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事？」

　　「我認為那雞舍可能就是關了柔兒兩年的地方，那張照片讓她想起了某件往事，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就會查出是什麼事來。」

　　「但時間已經快用光了。」直到淚水滑下，晚兒才知道自己哭了，她慌忙掩住嘴巴，深怕哭出聲來。

　　斯迪則忍不住輕擁她入懷說：「哭出來吧，晚兒。」溫柔的聲音，清爽的氣息終於使晚兒放縱的依在他懷裏痛哭出聲，這是她尋找已久的溫暖懷抱啊！

　　※※※

　　勃登的理論是：只要有耐心，不怕等不到契機，而他的契機果然在六月二十五日從一個想都沒想過的人身上爆發出來。那是克林頓一個大三的學生弗思坦，因販賣毒品而被捕，知道自己因是現行犯難逃牢獄之災，他立刻暗示自己有情報可供交換，是有關凱柔兒在殺掉葛亞倫那晚的行踪。

　　檢察官什麼也沒答應，但說他會盡力而為，在高中附近三百公尺方圓內販毒可判三年有期徒刑，而弗思坦正是在這個範圍的邊緣被逮到的，所以檢察官只能答應若他提供的情報真的有用，可以不強調他是在校區附近被捕。

　　「我還要享有說出這件事的豁免權。」他堅持道。

　　「你若是做律師，肯定能打贏官司，」檢察官諷刺道：「我再說一遍，你提供的東西若有用，我們也會幫你，就這樣了，要不要講都隨便你。」

　　「好，好，一月二十八日晚上我湊巧在北教堂與楓樹路的交叉口。」

　　「湊巧！那是幾點的事？」

　　「十一點十分。」

　　「好，發生了什麼事？」

　　「我和幾個朋友在那裏聊天，他們先走，我繼續等一個一直沒來的朋友，天冷所以我想乾脆回宿舍去好了。」

　　「那時是十一點十分。」

　　「對，」弗思坦開始小心翼翼的遣詞用字。「那小妞突然跑了出來，我和大家一樣馬上認出她是凱柔兒，因為報上常報導她高爾夫球打得好的消息，接著她父母又出了事。」

　　「她的穿著打扮怎樣？」

　　「雪衣、牛仔褲。」

　　「身上有沒有血跡？」

　　「沒有，一點也沒有。」

　　「你有沒有跟她講話？」

　　「她主動走過來，那樣子讓我以為她要釣我，實在很性感風騷。」

　　「等一下，你站的地方離葛家只有十條街，對不對？」

　　「差不多，反正她過來問我有沒有煙。」

　　「你怎麼說？」

　　「現在說的話日後不會反而對我不利吧？」

　　「不會，你怎麼說？」

　　「我以為她要大麻，就拿出一些來要給她。」

　　「然後呢？」

　　「她卻大發雷霆說她要真正的煙，我正好有幾包，就問她想不想買一包。」

　　「沒說乾脆送她一包？」

　　「嘿，我幹嘛那麼慷慨？」

　　「那她買了沒有？」

　　「沒有，她伸手在皮包裏摸了一陣然後說：『該死的，我得再回去一趟，那小笨蛋忘了帶走。』」

　　「什麼小笨蛋？忘了帶走什麼？」

　　「我不知道什麼小笨蛋，心想她大概是在對皮包自言自語，她要我等她二十分鐘，馬上回來。」

　　「你等了？」

　　「我想何樂不為？說不定我朋友也會來？」

　　「你就站在那裏等？」

　　「沒有，我怕被人看見，所以就躲進轉角房子前面那塊草坪的兩叢樹叢間。」

　　「柔兒多久後回來？」

　　「大約是十五分鐘後吧，但她沒停下來，反而像瘋子般跑掉。」

　　「接下來這個問題很重要，她有沒有帶著包包？」

　　「兩手間捉著樣東西，所以應該是有吧。」

　　※※※

　　勃登與晚兒談論這段證詞的過程全錄進海青和天白一聽再聽的帶子裏，「正好和柔兒告訴我們的相符，」晚兒跟勃登說：「那個小孩性格的黛比記得她已經離開了葛家，但柔兒其他的人格卻都拒談回去之後的事。」

　　海青陰鬱的說：「溜出男人的家，再回去殺了他，可怕、恐怖。」

　　天白壓下醋意，安慰自己一切就快結束了，只要凱晚兒搬到公寓去，海青就再也沒辦法接近她們。

　　他把最後一段聽了又聽。「法官同意讓小麗在七月八日時回家，也就是下個禮拜三，」海青說：「到時我們再到脊林市去歡迎她回家。」

　　「海青，你不會是真的想與她面對面吧？」

　　「天白，我們好好的打扮，雖說不讓主同行令我難過，但這次我們也將絕口不提上帝，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對她很好很好，這樣她若已想起什麼，也會被我們混淆，我們不必待太久，說正好在附近逛，進去打個招呼而已，來，戴上這個讓我看看可不可愛？」

　　接過盒子打開來，天白看到一頂假髮，她走到鏡前去戴上，再轉過來面對他，「天啊，真是完美極了。」

　　電話鈴響，天白接了起來。

　　是哈雷伯從貝瑟尼漢市的「韋西」電台打來的。

　　「還記得我嗎？」他劈頭就問：「我是你們多年前在這裏播音時的經理，現在我已是老闆了。」

　　天白要海青拿起分機來聽。「我當然記得，雷伯。」

　　「打這通電話是想恭喜妳一聲，你們倆真可說是飛黃騰達，對了，今天『人物』雜誌有個人來問我你們的事。」

　　天白和海青交換個警戒的眼神。「她問了些什麼？」

　　「唉，沒什麼，不過是些普通問題，說你們是什麼樣子的人啦，我說鮑伯是我們這裏最傑出的一位佈道家，然後她問我有沒有你們當時的照片。」

　　天白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和海青一樣的驚慌。「你有嗎？」

　　「可惜一張也找不到，十年前我們搬了一次家，你們的照片大概是在那個時候扔掉的。」

　　「噢，沒關係，」天白覺得胃不再痙攣了。「等一下，鮑伯想跟你說幾句話。」

　　海青大聲的說：「雷伯老友，真高興再聽到你的聲音，我永遠都忘不掉是你給了我們第一次的機會，如果不是在你的電台闖出名氣，現在我會不會在空中教堂上就難講了。對了，如果你找到幾張舊照，還是把它撕了為妙，那時我們太像嬉痞了，恐怕會不討現在這節目的長老們歡心。」

　　「沒問題，鮑伯，還有件事我希望你別介意，我帶了那個記者去參觀你當時住的地方，老天，想不到全燒光了，我想八成是不良少年或醉漢的傑作。」

　　海青的食、拇指不斷互相摩挲，再朝天白眨眨眼道：「這種事常發生嘛，但聽到了還是有點難過，我和珂玲都好喜歡那裏。」

　　「不過他們還是拍了些照片，聽那記者說是不一定會用在文章裏，不過雞舍還在，我想那已足以證明你們當初過的是如何簡樸的生活了。」

第十四章

　　蘇苑九點進入辦公室，發現安娜還沒來時不禁滿足的嘆了口氣，她越來越掩飾不住對即將退休的負責人的不滿，她一直不肯把股權轉讓乾淨，就為了參加「新世界航空公司」到澳洲的首航，但因為艾德溫也已應邀參加該項活動，所以蘇茹想和他一起去玩。

　　蘇茹也跟安娜講過她實在沒有必要天天再到旅行社來，生意不多，憑她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了，畢竟安娜已快七十歲，從她住的地方趕到這裏來又費時費錢，但安娜卻出奇固執的表示做一天的和尚就該撞一天鐘，每天都不厭其煩的告訴老主顧說蘇茹往後一樣會好好的照顧他們。

　　她這樣做當然是有她的用意，因為往後三年，安娜依合約仍可按年支領百萬之一的紅利，而這兩年來生意雖然不怎麼好，往後看來是有漸漸復甦的希望。

　　安娜走了之後，艾德溫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使用這間辦公室，但在秋天前兩人還是無法同居，蘇茹知道在凱柔兒受審期間，扮成憂傷寡婦的樣子會比較合適一些，除了安娜老是拖拖拉拉和那個偵探總是陰魂不散之外，蘇茹覺得自己的生活還算是滿愉快的，她愛死了艾德溫，亞倫的信託基金又已在手，接下去二十年，她年年都可領到至少十萬元的紅利，而且本金仍在增值中，暫時動用不到本金的事倒困擾不了她，因為一來她或許不會永遠迷戀艾德溫，就算會，艾德溫也一向比她有錢，何必擔心？

　　她平生最愛寶石，每次經過對面的皇冠珠寶店，她總忍不住要看看櫥窗裏又進了什麼貨，以前每次買新東西時，都要提心吊膽的怕有日亞倫會突然清醒，要求看看帳本或存款簿，他一直以為她每個月都記得把信託基金的紅利所得存進銀行裏，現在再也不必擔心了。而且有了亞倫的保險金和信託基金，她下半輩子都不必發愁，等克林頓那棟討厭的房子也賣掉後，她馬上要買條翡翠項鍊獎賞自己，麻煩的是大部分的人對兇宅總懷有莫名其妙的抗拒心，害她已連降了兩次價格還賣不出去。

　　今早她一直在想該買什麼東西給艾德溫當生日禮物，不過沒關係，反正還有兩個禮拜的時間。

　　門開了，蘇茹不得不擠出笑容來迎接安娜，心想又得聽她沒有睡好，然後在火車上打盹的事了。

　　「早，蘇茹，妳今天好美，是新衣服吧？」

　　「對，昨天剛買，」蘇茹忍不住亮了牌名。「是『莎辛』設計的。」

　　「看起來就像是，」安娜嘆口氣，把盤在頭上的辮子垂落下來的髮絲塞回去。「今早我真覺得自己老了，半夜就醒來，然後在火車上睡得不省人事，幸好坐在隔壁的是我的鄰居，他總是叫我『睡美人』，並開玩笑說總有一天我會被直接載到總站去。」

　　蘇茹表面和她一起笑，心底卻在想：老天，我還要聽多少遍睡美人的故事？隨即又安慰自己再三個禮拜而已，等安娜退休以後，她就不必再受罪了。

　　再說……，這次她給了安娜一個真摯的笑容說：「妳的確是位睡美人。」然後一起笑開。

　　※※※

　　木勃登一直在外面等，等到十點十五分康妮進去而蘇茹出外。安娜說葛亞倫遇害那一晚她和蘇茹一起在機場，這件事一直在勃登的心中繞，所以在找過安娜一星期後的今天，他決定再來找她一遍，推開門時，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一般顧客無異。「早安，魏太太，我湊巧打這裏經過就想到進來跟妳打聲招呼，妳氣色很好，我還怕妳已經退休了。」

　　「難得你還記得這件事，木先生，我要等到八月中才會完全退出，坦白說因最近這一行有復甦的現象，有時我還在想是不是該再多做幾年，但到早上趕火車，又想起我那老伴整天在家也沒個伴時，我就想夠了，夠了。」

　　「妳和蘇茹對於『賓至如歸』的道理真算得上身體力行，」勃登坐下來後說：「像上回妳跟我說葛教授去世那晚，妳和蘇茹正在機場裏嗎？就算顧客再好，也少有旅行業者會親自到機場去接送的。」

　　安娜顯然被他捧得很開心。「我們去接的那位女士年紀大了，她個人很熱愛旅行，常出錢邀一大票朋友或親戚陪她出去玩，去年我們才幫她及八位同行的親友安排了坐頭等艙環遊世界的旅程，那一天晚上是因為她身體突然不適，所以提早回來，又因為她的司機臨時有事，我們才主動表示要過去接她，舉手之勞又能讓她開心，何樂不為呢？蘇茹開車，我則坐在後面陪她聊天。」

　　「我記得飛機是九點半到的。」他閒聊似的說。

　　「不，是預訂九點半到，結果我們九點抵達機場時，才曉得那班飛機在倫敦誤點，十點才會到，我們就到貴賓室去等。」

　　勃登拿出本子來看一下後說：「後來飛機真的在十點時到？」

　　安娜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我弄錯了，後來我回去想了一下，其實飛機是在十二點半時才到的。」

　　「十二點半！」

　　「對，他們說因為電腦當機的關係，延誤的時間會更長，幸好貴賓室中有電視長片可看，所以時間過得還算快。」

　　「我想也是，」康妮突然笑著插嘴道：「安娜，說不定妳中間睡掉一大半哩。」

　　「才沒有，」安娜很認真的說：「他們那天播放的是我最喜歡的舊片之一──『真假公主』，把以前剪掉的一些片段全接回去了，我看得目不轉睛。」

　　勃登改變話題道：「蘇茹有個旅遊作家的朋友叫艾德溫是不是？」他沒有忽略掉祕書那抿緊的唇和不以為然的表情，找個機會一定要與她單獨談談。

　　「木先生，做我們這一行的女人有太多機會接觸男顧客了，一起吃午餐、晚餐也是常有的事，」安娜冷硬的說：「蘇茹是位迷人的職業婦女，幸運的是她丈夫不但是位聰明的教授，而且還很體諒她對事業的企圖心，他自己有收入，對妻子也慷慨，每次蘇茹談起他來總是眉飛色舞、濃情蜜意，她和別的男人之間絕對沒有任何的私情。」

　　康妮的桌子就在安娜後面，看到勃登在看她，馬上翻眼看天，做個「鬼才相信」的表情。

　　※※※

　　七月八日醫院中的例行會議已近尾聲，只剩下一個病人好討論了──凱柔兒，斯迪知道大家都關心這個案例。

　　「我們已逼近臨界點，」他說：「說不定可以一併把她那失去的兩年找回來，問題是我們的時間不夠，柔兒今天下午就要回家去，再過幾個星期便要上法庭認罪，檢察官接受協議的日期也只寬限到那一天。」

　　室內一片安靜，除了斯迪之外，另有兩名精神科醫生及佩蒂和菲絲。日記治療師菲絲率先搖頭說：「醫生，不管寫日記的是哪個人格，都沒有人承認殺了葛亞倫。」

　　「我知道，」斯迪說：「我也曾要求柔兒和我們一起到葛家去，把那一晚所發生的事『演』給我們看，因為她演起被綁那一段日子曾給人抱著坐在搖椅中的情景，可說是栩栩如生，但卻死都不肯答應對葛亞倫的死做同樣的事。」

　　「那是否代表了她或其他人格都不願意想起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

　　「可能。」

　　「醫生，最近她畫中那消瘦的女人越來越清楚了，你們看看這幾張，」佩蒂把畫展開說：「那女人好像戴了個特別的墜子，她肯不肯談談這個？」

　　「不肯，若問她，她就會推說自己不是個畫家。」

　　一小時後身著粉嫩上衣配白色打摺裙的柔兒走進斯迪的辦公室，陪著她的晚兒看得出來他很喜歡柔兒這身活潑的打扮。「昨晚我去逛街時，一眼就看中這套衣服，」她解釋道：「想起今天也是個特別的日子，該穿得漂亮一些。」

　　「自由，」柔兒說：「雖然短暫，仍值得高興。」然後她出乎兩人意外的講：「我想試一試那張沙發。」

　　斯迪輕鬆的笑道：「請坐，為什麼今天會想試呢？」

　　她踢掉鞋子上去躺好。「也許是因為和你們兩人在一起感覺很舒服，穿上這套衣服好像又回到從前，再加上能在搬走之前看看老家，所以心情特別好吧，」她遲疑了一下再接下去說：「晚兒說私下協議後至正式宣判前有六個禮拜的時間，檢察官已答應說服法官讓我自由自在的過完那六個星期，一旦宣判就得去坐牢，所以我一定要善用那四十二天，我和晚兒已約好要去打高爾夫球，再把公寓佈置好，這樣我不在的時候，才有美麗的家好想。」

　　「可別忘了和我的約會，柔兒。」

　　「噢，不會，我們每天都會來，只是想做的事實在好多，我想再開車想死了，以前我就愛開車，喬時說他有一輛敞蓬車，下個星期我要跟他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她笑道：「樂意與他出去，不再怕他會傷害我的感覺真好，這也是我願意躺下來的原因，因為你也不會傷害我。」

　　「對，我不會，妳愛喬時嗎？柔兒。」

　　她搖頭道：「那個字眼太強烈了，現在我還沒有準備好要愛什麼人，但與人快快樂樂的相處總是第一步，對不對？」

　　「對，柔兒，我可以跟凱琳講講話嗎？」

　　「你想找她的話，好啊。」她的口氣很輕鬆。

　　斯迪已有好幾個星期不必再催眠柔兒，就可以找到其他的人格，柔兒打直身子坐起來，雙眼微瞇道：「這次又有什麼大事，醫生？」的確是凱琳的聲音。

　　「凱琳，我有些煩心，」斯迪說：「我希望柔兒能夠接受過去所發生的事，好好善待自己，但除非真相大白，否則她永遠辦不到這一點，現在她把祕密埋得更深了，是嗎？」

　　「醫生，我實在很受不了你！她把藥都吃了；以前她說死都不肯回家去，今天她卻充滿了期待；她知道父母死於一場意外，不再自責；你們也已經查出來她之所以取消和加油站的約會，完全是因為那名檢查汽車的工人有一雙毛茸茸的手臂，把她給嚇跑了；這些她全明白了，你為什麼還不知足？」

　　「嘿，凱琳，妳錯了，我們並不知道，也沒有人去查那加油站工人的長相，是一直都知道的妳到現在才肯說，為什麼？」

　　山姆，去年才到加油站來的小伙子，晚兒也常給他加油，他身材高大，手臂的確毛茸茸的，她昨晚還看見穿短袖衣服的他，所以記得很清楚。

　　凱琳聳肩道：「因為我已經不想再守祕密了，再說那笨蛋關在牢裏也比較安全。」

　　「因為躲開什麼人、什麼事而安全？」斯迪問道：「凱琳，別對她這樣，把妳所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們。」

　　「我知道她一到外面，他們就捉得到她，她自己也知道逃不掉了，不進監牢，鐵定會出事。」

　　「誰在威脅她，凱琳，我拜託妳好嗎？」斯迪求道。

　　她卻不為所動的猛搖頭。「醫生，我真是受夠了，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知道的那個孩子他又不肯出來說，他比較聰明，你光逼我有什麼用？」

　　晚兒看著柔兒失去了精力充沛的表情，躺回沙發椅上，閉起眼睛，呼吸恢復平穩。

　　「凱琳已不太管事了，」斯迪跟晚兒耳語道：「不曉得因為什麼理由，她自認已到功成身退之時，妳看看這個，」他拿出幾張柔兒的畫作來，「看這個瘦巴巴的女人，妳看得出來她戴的是什麼項鍊嗎？」

　　晚兒微皺眉頭道：「挺眼熟的，好像在哪裏看過。」

　　「再比較一下這兩張，」斯迪說：「這兩張畫得比較仔細，中間好像是橢圓形的，她還用四方形來表現亮度，有沒有引發妳的靈感？」

　　「我在想是不是……」晚兒說：「我媽媽有幾件漂亮的首飾，目前全存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裏，其中有個墜子和這個有點像，是一圈碎鑽圍著一塊什麼……土耳其玉……不，不是，我明明記得是……是……」

　　「不要說出來，那個字不准說。」突如其來的是一個驚慌但堅定的小男孩聲音，柔兒已坐起來直視晚兒。

　　「什麼字不准說？」斯迪問道。

　　「不要說。」由她口中傳出的男聲一半命令一半哀求的說。

　　「你是上個月出來的那個小男孩，」斯迪說：「我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不能說。」

　　「你或許不能，但晚兒能，晚兒，妳想起來那墜子中間鑲的是什麼寶石了嗎？」

　　「是蛋白石，柔兒小時候不會說，都說成天白石。」

　　「『天白』兩字對妳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斯迪轉過身去問柔兒。

　　坐在沙發上，已變回自己的柔兒一臉迷惑的搖搖頭說：「我睡著了是不是？突然覺得好睏，你在問我什麼？天白？應是蛋白石才對，一種寶石嘛，晚兒，媽媽不是有一個很美的蛋白石墜子？」

　　※※※

　　每次看到那「歡迎進入脊林市」的牌子，總讓天白覺得整個人開始緊張起來，只好一邊輕撫藍白相間洋裝的裙面，一邊安撫自己說：我們的外表已大不相同，V字領、長袖加細腰帶，另外搭配藍鞋子和同色皮包，一條單排珍珠項鍊和結婚戒指算是唯一的首飾了，幾小時前才修剪了頭髮並且染色，深金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大大的藍色調太陽眼鏡不但遮住了她的眼睛，也蓋去了大半張臉。

　　「妳看起來真典雅，」離開酒店時海青說：「放心，小麗根本認不出我們，妳覺得我看起來怎麼樣？」

　　他穿一件雪白的襯衫，搭配黑白條紋領帶，再穿上黑色薄西服，頭髮現在已全白了，雖然有點長，但全往後梳，便不復見昔日他引以自豪的鬈曲，他還把手毛都刮了，活像一個奉公守法的公務員。

　　車子轉上雙橡路。「這棟房子以前是粉紅色的，」海青冷嘲熱諷的說：「以後別再亂講話了，還有記得叫她柔兒，別叫成小麗。」

　　天白差點就回嘴說是他在節目中誤把柔兒叫成小麗的，但她哪裏敢真的講，只能在心中復習待會兒該講的話。

　　車道上有三輛車，一輛是管家的，另一輛是晚兒的BMW，還有第三輛，掛著紐約車牌的奧斯摩比，誰的啊？

　　「她們有客人，」海青說：「更好，想必是上帝派來為我們和她的重逢做見證。」

　　現在才下午五點鐘，午後的陽光照在那一大片草地上，也使得藍色的水仙花更形嬌媚。

　　海青開上車道後說：「即便她們竭力挽留，我們也只待一分鐘左右。」

　　其實晚兒想都沒有想過要留霍金斯夫婦，她和柔兒、斯迪一起坐在小偏廳裏，而剛才緊緊擁住柔兒大約有一分鐘之久的蘇菲亞則忙著泡茶去了。

　　柔兒回醫院房間去整理行李時，斯迪突然說要陪她們回來，嚇了晚兒一跳。

　　「這樣比較好，」他解釋道：「我雖不敢說她一定會有負面的反應，但她畢竟已離家五個月，恐怕乍見之下，會有許多感觸，妳載我一程到我的公寓去，然後我開車跟著妳們走。」

　　「你其實仍不死心，想看看她會不會有所突破。」

　　「對。」

　　「事實上我一直想求你一起回去又不敢，恐怕我和柔兒是一樣害怕吧。」

　　晚兒不自覺的伸出手去，立刻被他一把握住。「晚兒，等柔兒開始服刑後，我要妳答應我也找個心理醫生聊聊，放心，我不會毛遂自薦，妳恐怕也不願找我，只是到時一定難熬，妳不要再自己苦撐。」

　　他的手如此的溫暖，口氣如此憐惜，剎那間晚兒突然不再害怕柔兒回家後的反應，甚至不再恐懼下週即將陪柔兒上法庭認罪，一切有人與她分擔，不是嗎？

　　尤其是在門鈴響的這當口，晚兒更慶幸有斯迪陪著她們，但即便原本很開心有醫生作陪的柔兒，此刻也難免驚慌。「我不想見任何人。」

　　蘇菲亞喃喃而語：「我賭十塊錢是那對夫婦。」

　　晚兒氣得咬住下唇，老天，他們似乎越來越無所不在，霍金斯正在跟蘇菲亞解釋他剛急著找個盒子，後來才想到八成是忙中有錯，送到這邊來了。「如果能地下室去拿，當真感激不盡。」

　　「是買了這房子的人，」晚兒跟斯迪與柔兒說：「放心，我不會邀他們留下，不過總要打聲招呼，他們一定看到我的車了。」

　　「我想妳大概不必出去了。」果然斯迪話聲才一落，海青與天白已來到門前。

　　「親愛的晚兒，對不起，我的會計師急著要看我公事上的那本帳，只好打擾妳一下，這位一定是柔兒吧？」

　　本來坐在晚兒身邊的柔兒站起來說：「晚兒跟我提起過你與霍太太。」

　　海青並沒有走進來的意思。「很高興看到妳，柔兒，妳姊姊是個了不起的女孩，而且常提起妳。」

　　「的確了不起，」天白說：「我們很高興買下了這棟房子。」

　　海青轉向斯迪，晚兒只得為他們介紹。

　　令她鬆口大氣的是介紹完，霍金斯就說：「那我們不打擾你們的聚會了，到地下室拿了我們要的東西後，就從側門走，再見，各位。」

　　晚兒明白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兩分鐘，但霍金斯已微微破壞了柔兒回家的歡樂氣息，之後她一逕沉默，對於斯迪聊的澳洲風光，在養羊的牧場中長大的趣事也都毫無反應。

　　幸好斯迪答應留下來用晚餐。「蘇菲亞煮的東西夠一軍隊的人吃了。」晚兒說。

　　晚餐的氣氛終於好轉過來，蘇菲亞精緻的手藝將霍金斯夫婦帶來的不悅氣息一掃而空，斯迪和晚兒喝了點酒，柔兒則喝礦泉水，咖啡也品嚐完後，柔兒悄悄告退，再下樓時，手上已多了那個她才提回來不久的行李。「醫生，」她說：「我沒有辦法，我還是跟你回醫院去睡好了；晚兒，對不起，但我知道待在這房子裏，我一定會出大事，今晚我真的沒有辦法留下來。」

　　※※※

　　隔天早上勃登打電話給晚兒時，不斷聽到開門關門聲，還有家具移動的聲音。「我們要搬出去，」晚兒跟他說：「柔兒不適合再住下去，公寓還沒有完全弄好，不過也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收尾的部分，可以慢慢做。」她把昨天的事說給勃登聽。

　　「今天下午我會過去接她，再直接到新家去，藉著幫我整理新家，應該可以轉移她的心情。」

　　「可別把新家的鑰匙也錯拿給霍金斯夫婦。」勃登提醒道。

　　「我沒那麼瘋吧，他們真是快令我忍無可忍，但是一想到……」

　　「我知道，他們付了高價，還讓妳繼續住了一段日子；妳怎麼有辦法這麼快就搬？」

　　「所以有一大堆事要辦啊。」

　　「我過來幫妳忙，至少可以幫妳打打包。」

　　※※※

　　勃登到時，看到頭髮用橡皮筋束起，穿一件卡其短褲配粗綿上衣的晚兒正忙著在霍金斯已買下的家具間穿梭。

　　「今天不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她告訴勃登：「反正我還可以待到八月二十五日，忘了什麼東西再回來拿就是。」

　　蘇菲亞在廚房裏忙。「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樂於離開這裏，霍金斯他們真敢，居然問我以後可不可以來幫忙他們打理家務，答案當然是：不可以。」

　　勃登好奇心立起。「妳為什麼那麼不喜歡他們，蘇菲亞，晚兒不是也說就某方面而言，他們算是幫了大忙。」

　　蘇菲亞冷哼一聲，圓圓的臉上充滿嫌惡的表情。「你記住我的話，他們有問題；看個房間或衣櫥，決定要加大或縮小，你需要來多少次？我覺得次數已多得離譜，幾個月來，他們的車子彷彿已成了這個房子的指標，還有那一大堆他們放在地下室的箱子，隨便拿一個起來看看，全輕如羽毛，我敢說連半滿都沒有，但他們還是不停的運來，我認為根本就是他們想過來的藉口而已，要不要跟我賭？我覺得在節目中利用柔兒做宣傳才是他們主要的目的。」

　　「蘇菲亞，妳是個聰明絕頂的女人，」勃登說：「也許妳捉到重點了也說不定。」

　　晚兒由著勃登幫她整理書桌裏的東西，包括最下層整個抽屜有關柔兒的檔案。「次序不要弄亂，」是她唯一的要求：「我還是不停的奢望有天奇蹟會出現。」

　　勃登注意到最上面一個檔案夾寫著：「雞」，「這是什麼？」

　　「我跟你說過柔兒那張唐醫生拿去重組放大的照片是在雞舍前拍的，而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嚇著了她？」

　　勃登點頭道：「是，妳說過。」

　　「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盤旋下去，最近我才想到原來是因為去年冬天柔兒所發生的一件事，讓我對『雞』這個字眼特別敏感，當時她持續的在看我們脊林市這邊的一位心理醫生，就在葛亞倫死前幾天，她正要離開柯醫生的診所時，突然嚇昏了過去，只因為下樓時在大廳踩到了一個雞頭。」

　　勃登彷彿是頭聞到獵物的獵狗般，全身肌肉立刻繃緊。「晚兒，妳現在是在跟我說一名心理醫生的診所內會突然出現一顆雞頭？」

　　「柯醫生說他有個情緒相當不穩的男病人有時會突然跑去，警方認為那種砍雞頭的事八成是他的傑作。勃登，當時我或柯醫生都沒有想過那個雞頭說不定是衝著柔兒來的，現在我的想法又不同了。」

　　「我暫時還不去想那麼多，」他跟她說：「但我知道有個女人曾委託唐尼調查妳們的行踪，他知道柔兒找過脊林市心理醫生的事，這表示找他調查的人也知道。」

　　「勃登，雞頭有可能是清楚柔兒看到之後會有什麼反應的人故意放的嗎？」

　　「我不知道，只能說我打心眼底覺得委託唐尼的是保險公司的想法恐怕不正確，唐尼認為他的委託人是葛亞倫的老婆，但我對這個看法也一直存疑。」

　　他可以看得出來晚兒因疲倦及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放輕鬆，」他連忙說：「我明天就再去找唐尼一趟，我向妳保證一定追查出那個調查妳和柔兒的人來！」

第十五章

　　昨晚載她回醫院的途中柔兒十分安靜，今早斯迪才到醫院，夜班的護士就向他報告說柔兒夜裏似乎睡得不太安穩，而且夢話不斷。

　　「妳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嗎？」

　　「有一句沒一句的，醫生，我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她不停的說什麼『締造的良約』。」

　　「締造的良約？」斯迪皺眉道：「第一下，這好像是一句聖歌，我想想看，」他哼了幾聲。「有了，是『願締結的良約……』。」

　　稍後進來的柔兒顯得很平靜但也很疲倦。「醫生，晚兒剛剛打電話給我，說要到下午才能來，你猜為什麼？因為我們要搬到新家去了，是不是很棒？」

　　「嘿，怎麼會這麼快？」聰明的晚兒，那房子充滿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他還是不太清楚昨晚到底是什麼事改變了柔兒，似乎是發生在霍家夫婦來過之後，但他們才停留一分鐘左右啊，只因為他們是陌生人，柔兒就倍感威脅嗎？

　　「我喜歡那公寓的主因是全天有警衛，」柔兒說：「若有人按門鈴，我們還可由對講機的螢光幕看到來人，絕不會錯放陌生人進去。」

　　「柔兒，昨晚妳說自己若留下會出大事，談一談好嗎？」

　　「我不想談，醫生，反正我再也不回去了。」

　　「好，那就談昨晚妳不停說的夢話。」

　　她深覺有趣的說：「有時？爸爸常說如果白天我有不想說出來的話，就會在夜裏說出來。」

　　「護士說她聽不太清楚，但能捕捉到什麼『締結的良約』，妳還記得自己作了什麼夢嗎？」

　　斯迪看到柔兒唇如死灰，雙目微垂，雙手交疊，腿晃呀晃的。「願締結的良約……」稚氣的聲音清楚的唱出來。

　　「黛比，是妳對不對？告訴我這首歌妳是什麼時候學的？」

　　她又開始唱起來。「我們的心籠罩在主的愛裏……」然後突然掩住嘴大叫：「滾開別碰她，先生，」一個男孩的聲音下令道：「你真想知道的話，我跟你說好了，是在雞舍那裏學的。」

　　※※※

　　這一次勃登沒有再灌唐尼酒，準九點就衝進他的辦公室坐定，想在他最清醒的時候問個明白。

　　「唐尼，」他說：「我有話直說，你知道凱柔兒獲准回家了？」

　　「聽說了。」

　　「有沒有人再付錢請你調查她？」

　　唐尼為難的說：「勃登，你明知道偵探和客戶之間的關係就像是神父和信徒之間的告解一樣，是不能外洩的。」

　　勃登用力一槌桌面道：「這件事不同，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是個優秀的偵探，所以可能會害慘一個無辜的人？」

　　唐尼面色如土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個熟知柔兒日常活動的人故意在她一定會去的地方丟雞頭嚇她，意思是我很肯定雇用你的絕不是什麼保險公司，也絕不是葛亞倫的寡婦。」

　　「唐尼，我只有三個問題，而且你非答不可；第一，是誰花錢雇你，又是怎麼付款的？第二，你把凱家姊妹的行踪報告寄到哪裏去？第三，那些報告的影本呢？回答完這些問題後，再把報告的影本給我。」

　　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唐尼起身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檔案櫃，找出一份來遞給勃登。「所有的答案都在裏面，有個自稱青青的女人打電話給我說她代表凱氏夫婦意外事件中可能挨告的對象，想調查一下那對姊妹，正如我上次告訴你的，始於她們父母親的葬禮之後，終於那個妹妹因葛亞倫遇害被捕。我把報告和帳單寄到紐約市一個祕密信箱去，基本消費和帳單全部由一個開自芝加哥銀行的支票帳戶支付。」

　　「支票帳戶，」勃登冷哼道：「祕密信箱，你不覺得對方很可疑嗎？」

　　「如果你像我這麼缺錢用，就會發現付錢越乾脆的客戶，通常越神祕，」唐尼反唇相稽：「用我的影印機影印報告吧，出了這個門後就忘了一切。」

　　※※※

　　隔天勃登到公寓去時只看到晚兒和蘇菲亞，柔兒到紐約去了。「她自己開車去的，是不是很棒？」

　　「不會害怕？」

　　「隨時都鎖緊窗門，車子就停在醫院大門邊，加上我們已在車裏裝了電話，她覺得安全多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勃登說完這句話後便改變話題。「這地方感覺滿好的。」

　　「我也覺得不錯，過不了多久就能裝潢好，我要柔兒開開心心的住下，直到……」晚兒沒有說出「服刑」兩字，反而改口介紹起房子。「三層樓足夠我們上上下下的運動了，最上面這層做書房正好，你覺得呢？二樓充當臥室，然後起居室、餐廳、廚房就設在一樓，送貨員什麼的則從後門進來。」

　　勃登看得出來晚兒很樂於藉著這份工作暫時拋開柔兒的問題，但有些事他卻不能不向晚兒報告，他把檔案放在她的書桌上說：「看一看。」

　　才看不久她便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這麼詳細，是誰要這些東西？怎麼會有人把我們查得這麼詳細？」她望著勃登問。

　　「就算得炸開芝加哥那家銀行的保險箱才拿得到資料，我也要查出這個人是誰。」勃登肯定的說。

　　「勃登，如果我們能證明有個知道怎麼嚇她的人一直在威脅柔兒，相信法官一定會有所反應。」

　　勃登不忍再看晚兒那充滿期盼的表情，並決定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憑直覺他認定蘇茹十分可疑的事，而且已開始暗中調查她，他一定要找出答案來。

　　※※※

　　紐約市那個祕密信箱是以青青的名義開的，租金早用現金付掉，管信箱的是個留著長頭髮，穿著寬鬆衣服的小個子，對於誰來開信箱已毫無記憶。「從二月份到現在，那個信箱已易了三次手，」他跟勃登說：「我是被雇來分信的，又不是開什麼筆友俱樂部。」

　　勃登知道租用這種信箱的，大部分是販賣色情刊物、錄影帶或者推銷什麼致富祕方的人，那些人當然都不願留下任何可以被用來查探他們的線索；他下一通電話是打到芝加哥的人民銀行去，心中不停的祈禱，有些銀行是有錢就可以換得支票的，有些則會記下客戶詳細的資料，勃登當然期望結果不會再落空。

　　銀行經理跟他說只有在他們那裏設有儲蓄戶頭的人才能同時開設支票戶頭，但如同勃登所預料的，也只有憑藉傳票，他才可以詢問客戶的資料。「我會申請到傳票的。」勃登肯定的說。

　　他改撥給晚兒。

　　「我以前有個同學現在就在芝加哥任職，」她說：「我會請他去幫我弄到法院的傳票，可能得花好幾個禮拜的時間，不過至少有個新的開始。」

　　「期望別太高，」勃登說：「我另有一個看法是蘇茹也有錢雇唐尼，我們都知道柔兒『本人』很喜歡，也很相信葛教授，假設她曾跟他提過她怕什麼，而他又拿去跟他太太討論呢？」

　　「你是說蘇茹或許會因此而懷疑他們之間真有著什麼，所以就想辦法來嚇柔兒。」

　　「這是我目前所能想得到的唯一合理解釋，當然也可能全錯，不過晚兒，有件事我卻再肯定不過：那女人根本就是個冷血動物，所有的傷心全是裝出來的。」

　　※※※

　　依傍在晚兒的身邊，柔兒於七月二十四日在法庭上承認犯下殺死葛亞倫教授的罪行，願意接受刑罰。

　　媒體席上坐滿各大電視台、電台和報社、雜誌社的記者，身著緊身黑色洋裝搭配金鍊、金耳環的蘇茹坐在檢察官後面，另外旁聽席上則擠滿克林頓大學的學生和一些專下注賭重大案件結果的無聊人，所有的人都仔細聆聽著相關人士的一言一語。

　　斯迪、喬時和勃登就坐在晚兒姊妹身後的第一排上，當法庭人員喊出：「全體起立。」時，斯迪頓覺全然無助，法官已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柔兒今天穿著一件將她細緻的美完全展現出來的天藍色套裝，用低沉但穩定的聲音回答法官種種問題的她看起來不像是二十二歲，倒比較像只有十八歲，相形之下，晚兒反而是比較脆弱的一個，暗紅色頭髮飄拂在略顯鬆垮的銀灰色外套上，斯迪真不曉得自這場惡夢開始後，她瘦掉了多少公斤。

　　聽柔兒平靜回答每一個問題，讓法庭內充斥著一股愁透人心的氣息。是，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代表著什麼；對，她已回顧過整件事；有，她和她的律師已仔細考慮過，確定她是因不滿葛亞倫把她的信交給學校當局，才在盛怒中殺了他，最後她說：「證物顯示我的確犯下了罪行，我不記得過程，但我知道自己有罪，事後我真的後悔死了，他對我一向是那麼的好；他把信交給訓導處，我既難過又生氣，但那也是因為我同樣想不起來自己曾寫過那些信的關係。我想向葛教授所有的朋友和學生以及同事們道歉，就因為我，他們失去了一位好人，而且我又沒有辦法彌補他們的損失，」她轉身對蘇茹說：「我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以求換回妳的先生。」

　　法官宣佈將在八月三三十一日宣判，晚兒閉上眼睛心碎的想：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不到一年前她才失去她的父母，現在連唯一的妹妹都保不住。

　　※※※

　　法警帶他們從側門出去避掉媒體的追踪，飛快離開，喬時開車，勃登坐在他旁邊，斯迪則陪晚兒、柔兒坐在後面，往二○二號公路開時，柔兒突然說：「我要到葛教授家裏去。」

　　「柔兒，妳一直都不肯去，現在為什麼會改變主意？」晚兒問道。

　　柔兒握住姊姊的手說：「站在法官面前時，腦裏有個聲音一直砰砰作響，一個小男孩尖叫著說我在騙人。」

　　喬時立刻違規迴轉。「我知道路。」

　　草地上立著仲介公司的牌子，而那棟白色平房給人一種蕭瑟的感覺，草實在該剪了。「我想進去。」柔兒說。

　　「牌子上有掮客的電話，」勃登說：「我們打過去跟他拿鑰匙。」

　　「面向庭院那扇落地窗的窗閂扣不攏，」柔兒笑道：「我常開的。」

　　晚兒一陣心寒，她認得那性感的聲音是屬於蕾爾的。

　　他們靜靜的跟著她從側面走進鋪著石板的庭院，晚兒注意到因有兩人高的常綠樹木叢密，所以行人根本看不到這扇落地窗，難怪蕾爾雖在信中多次提及她從這裏進屋裏去，但從來沒有被人看過。

　　「看起來像是扣上了，但只要你輕輕一拉……」門開了，蕾爾率先進入。

　　灰塵味撲鼻而來，還殘留著幾件家具，晚兒看著蕾爾指向一張附有腳墊的舊皮椅說：「那是他最喜歡的椅子，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我最愛在一邊看了，有時他回房上床之後，我也會在那裏坐一會兒。」

　　「蕾爾，」斯迪說：「葛亞倫去世的那一晚，妳曾回來拿妳的包包，黛比說妳第一次離開時他睡得正熟，妳的東西則丟在他身邊的地板上，讓我們看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她點點頭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的帶他們穿過走廊往臥室走，然後停下來說：「好靜，他不再打鼾了，會不會醒過來了呢？」她踮起腳尖走到門前再停下來。

　　「門是開著的？」斯迪問道。

　　「對。」

　　「燈亮著嗎？」

　　「浴室裏的小燈亮著，噢，不好。」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中間低頭看，口氣馬上變了。「看他，他已經死了，他們又要說是柔兒的錯。」從她喉中傳出的男聲滿是驚恐。「得把她弄走。」

　　斯迪心想：我必須留住這個男孩，他是這事的關鍵。

　　晚兒震驚的看著已不是柔兒的柔兒，她的雙腳敞開，表情變成了豐頰薄唇，閉著眼睛彎下腰去，不曉得在用力拉著什麼。

　　晚兒隨即明白她是在拔刀子，噢，我的天啊！斯迪、喬時和勃登站在她身邊旁觀，使這裏在剎那間彷彿成了表演兇案的現場，地毯雖然已清洗乾淨，但晚兒似乎仍能看到那夜鮮血四濺的畫面。

　　那個男孩在找另一樣東西，晚兒知道他是想把刀藏進包包裏。

　　「快帶她離開這裏。」那慌張的聲音再度下令，不是柔兒腳步的快步伐衝向窗口，不是她的軀體的身子轉過來，不是她的雙眸的眼睛掃過室內，彎下腰去撿起東西塞進口袋裏。

　　晚兒心想：難怪會在她牛仔褲的口袋裏找到手鐲。

　　打開窗子，男孩帶著那想像中的包包輕易跨過低矮的窗台跳進後院。

　　斯迪低聲的催促眾人：「跟出去。」

　　等著他們的人格又已變回蕾爾。「那天晚上那孩子用不著開窗子，」她坦白的說：「因為我回來的時候，窗子早開著了，所以屋裏才會那麼冷；你身上有沒有煙，醫生？」

　　※※※

　　海青和天白並沒有到法院去，他是很想去，但也知道一去定會被媒體認出來。「身為主及所有朋友的牧師，如果再出席那種場合豈不顯得有點公私不分，」他說：「偏偏晚兒一直不肯讓我們請她和小麗用餐。」

　　現在他們常待在紐澤西那棟房子裏，天白真是恨透了這一點，尤其受不了海青常愛到小麗以前的房間去，坐在一張和以前農舍裏那張類似的舊搖椅裏，一坐便是好幾個小時，手裏拿著那件已褪色的粉紅泳衣，搖來搖去，有時哼歌，有時則一遍又一遍的聽小麗那個音樂盒。

　　「環城玩樂……男孩女孩……」

　　「人物」雜誌社的那個記者帕麗莎已和他們聯絡過多次，核對事件與時間。「感受到上帝的召喚時，你人正好在紐約州北邊，首先你在賓州的貝瑟尼漢市電台佈道，再來是俄亥俄州的瑪瑞達市，然後是肯達基州的路斯維拉，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最後又回到紐約來，對不對？」

　　麗莎把她們待在貝瑟尼漢市的時間捉得那麼準，每每令天白心生膽寒，幸好當時沒人看過小麗，任何一個認識他們的人都可以作證那時沒有人和他們住在一起，天白一再的跟自己說：沒事，你別嚇自己。

　　小麗去認罪的那一天，麗莎正好打電話來問有沒有更多的照片可拿，她說雜誌社已選定他們做八月三十一日出版的那期的封面人物，裏面且有報導他們的封面故事。

　　※※※

　　勃登的車還停在韓德頓郡的法院，本來打算庭訊結束後就直接回家去，但在看完柔兒的表演後，他決定要找個機會和唐斯迪私下談一談，所以當晚兒建議大夥兒一起到她們新家去用午餐時，勃登一口就應允下來。

　　他在晚兒請唐斯迪起火準備烤肉時逮到機會，馬上跟著醫生到院子去，壓低聲音問：「柔兒和其他轉換的人格講的有可能是真話嗎？會不會她第一次離開時他還活著，再回來時卻發現他已經死掉了？」

　　「我怕的卻是另有我們尚未看到的人格殺了亞倫。」

　　「你想她有沒有可能真是無辜的？」

　　斯迪把木炭擺好，伸手去拿火種。「有沒有可能？我認為任何可能性都有，今天你看到了兩種人格：蕾爾和那個小男孩，但尚未浮現的可能還有成打的人格，也許他們永遠都不會出現。」

　　「我還是覺得──」因為晚兒已走出來，勃登不得不及時改口。

　　※※※

　　「謝謝你週五陪我們上法庭去，唐醫生。」躺在沙發上的柔兒如是說，她的神情堪稱平靜，可惜交握的雙手仍顯示出心頭的紛亂。

　　「我想一直陪著晚兒和妳，柔兒。」

　　「你知道嗎？認罪的時候，我甚至比擔心自己還要擔心晚兒，她已經吃太多苦頭了。」

　　「我知道。」

　　「今天早上六點鐘時我聽見她在哭，連忙跑到她房間去安慰她，好奇妙，這麼多年來都是她跑來安慰我的，你知道她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

　　「坐在床上列表找更多她想拜託他們寫信給法官幫我求情的人，她一直希望我服兩年刑後就可以提出假釋之請，現在卻擔心法官會判我其間不得要求假釋的五年有期徒刑，我去坐牢後，希望你能跟她保持聯絡，她很需要你。」

　　「我一定會與她保持聯絡。」

　　「喬時很棒對不對，醫生？」

　　「對，他是很棒的一個年輕人。」

　　「我不想坐牢，」柔兒突然說：「我想留在家裏，和晚兒、喬時在一起，我不想進牢裏去。」

　　她打直身子坐正，雙腳牢牢釘在地上，雙手握拳，表情堅硬。「聽我說，醫生，不能讓她有這種想法，柔兒一定得關起來才行。」

　　「為什麼，凱琳，為什麼？」斯迪緊迫盯人的問道。

　　她沒有回答。

　　「凱琳，還記得幾個星期前你才說有個男孩已準備好要跟我談嗎？昨天在葛家時他出來了，他和蕾爾說的都是實話嗎？我還應該找誰談？」

　　柔兒的表情又變了，變得比較柔和，雙眼微瞇。「你不該問那麼多有關我的事。」男孩的聲音客氣但堅定。

　　「嗨，」斯迪輕鬆的接口：「昨天很高興看到你，葛教授去世的那一晚，你把柔兒照顧得無微不至，雖然只有九歲，但你堪稱聰明絕頂，不過我是個大人，我想我可以幫你的忙，為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相信我？」

　　「你根本沒有好好的照顧她。」

　　「你怎麼會這麼說？」

　　「因為你讓她向大家承認她是兇手，其實她根本沒殺人，你這樣還能算是她的朋友嗎？哪門子的朋友？」

　　「說不定是還沒有跟我見過面的人殺的？」

　　「這裏只有我們四個人，凱琳、蕾爾、黛比和我四個，我們都沒有殺人，所以昨天我才拚命想阻止柔兒跟法官說話。」

　　※※※

　　木勃登驅不散心中對蘇茹的懷疑，等傳票實在等的不耐煩，所以上星期他忍不住又跑到麥迪森飯店的大廳去閒逛，魏安娜終於退休了，她的桌子馬上被張豪華氣派的櫻桃木桌所取代，辦公室內的裝潢在做了番變動後也顯得更加明朗大方，勃登相信現在是再拜訪安娜一次的適當時機，這一次他得到她的家去。

　　安娜毫不遲疑的展露她的尊嚴深受蘇茹打擊的事實。「她一直催我讓出所有的股權，合約書上的筆墨都還沒乾呢，馬上就說以後我不必去了，一切她都應付得來，接著便把我的東西全換掉，為她的男朋友添購全新的家具，想到當別人說她的閒言閒語時，我還不停的為她辯解，就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什麼可憐的寡婦嘛！」

　　「魏太太，」勃登說：「這件事很重要，我認為凱柔兒有可能真的沒殺葛亞倫，但除非我們能夠證明兇手另有其人，否則下個月她就要去坐牢了，妳可不可以再仔細回想一遍案發當夜和蘇苑在機場的情景？不管事情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也請妳從頭到尾說一遍給我聽，就從出發開始說起好了。」

　　「我們是在八點時離開，蘇茹一直在談她的先生，心情好像很不好，我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說有個神經質的女孩最近一直在威脅他，而亞倫便借題發揮，轉向她洩怒。」

　　「轉向她洩怒？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平常就不愛說閒話，也不會多問。」

　　是嗎？勃登再問一次：「魏太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茹這幾個月留在紐約住處的次數越來越多，尤其是在認識艾德溫後，簡直就是變本加厲，我覺得葛亞倫已表明態度說他不喜歡這樣，在去機場的途中，她說了句什麼：『我現在應該是在家中和亞倫談個清楚，而不是在這裏做什麼接送服務！』」

　　「於是我提醒她說這位客戶是我們最重要的一位，而她生平湊巧最討厭坐計程車。」

　　「結果飛機誤點。」

　　「對，所以蘇茹更火大，但我們還是到貴賓室去喝飲料，電視上正在演『真假公主』，那是我──」

　　「最愛看的片子，片長不短，妳又有點瞌睡，妳能夠確定後來蘇茹一直坐在那裏把片子看完嗎？」

　　「我知道其間她有出去查幾次班機到達的時間，也打了幾通電話。」

　　「魏太太，她家在距離機場六十三公里處的克林頓，妳有沒有將近兩小時到兩小時半的時間內沒看到她？我的意思是她有沒有可能離開妳開車回家去一趟？」

　　「我想自己應該沒有睡著，但是……」她停了口。

　　「魏太太，妳想到什麼？」

　　「接到客戶要離開機場時，蘇茹的車子停在不同的地方，到的時候因為人多，我們走了一大段的路才到機場內，但要離開時，車子竟然就停在大門口的對面。」

　　勃登重重嘆了口氣：「這件事妳早說就好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他說：「以前你又沒問。」

　　※※※

　　在天白的感覺裏，日子好像又恢復到小麗被關在醫院裏的時候，她和海青總是開著租來的車跟踪她，有時就停在對街看小麗匆匆忙忙的從車庫跑進醫院裏，再不管耗時多久的等到她出來，海青每每緊盯住大門看，唯恐漏掉任何一瞥，看她翩然出現，總讓他緊扣方向盤，冷汗頻冒。

　　「不曉得她今天又說了什麼？」口氣中充滿疑慮。「一個人和那個醫生在一起，天白，也許他會迷上她。」

　　週一至過五小麗每天上午一定到醫院去，下午則常和晚兒到附近的球場去打高爾夫球，因為怕被晚兒發現有人跟踪，海青開始改變策略，打電話到各個球場去查詢有無姓凱的人預約練球，有的話，就和天白開車過去，裝作突然在咖啡廳中巧遇的樣子。

　　他從不坐下，都是打聲招呼後就走，但小麗的一切已全落入他眼中，之後他總是滿懷激情的形容她的打扮。「那套高爾夫球裝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全強調出來了……我差一點兒就伸出手去拉掉她的髮尖，好撫摸那一頭金髮。」

　　因為空中教堂，他們每個週末都得回紐約去，天白對這件事當真慶幸不已，因為偶爾在週末或週日偷看到小麗，她身邊除了晚兒外，總還伴隨著令海青氣惱的喬時和那個醫生。

　　八月中旬有一天，他叫天白陪他到小麗的房間去，天色已暗，他坐在搖椅中說：「我的祈禱已獲得回答，小麗現在不都是一個人開車來回於紐約嗎？她的車子加裝了電話，我要想辦法去取得電話號碼。」

　　海青扭曲的臉和眼中陌生的光彩讓天白不禁心生怯意。「天白，」他大聲的說：「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吃醋，不過妳最好別再給我惹麻煩，小麗在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在永別的日子來臨之前，妳總要讓我再多看看那漂亮小孩，再多聽聽她的聲音，再多聞聞她的氣息。」

　　※※※

　　接到晚兒要求她寫封信給將判柔兒刑的法官，告訴他柔兒幼時遭遇的信時，堤莎真是又驚又喜。

　　妳記得她當時是多麼的無助、驚悸，晚兒寫道：而且妳也是唯一一位看到她和歹徒在一起的人，我們必須讓法官大人知道可憐的柔兒在幼時受過多深的折磨，別忘了告訴他妳依稀記得的名字。晚兒跟她說他們在哈滋堡的警方檔案中找到了一個名叫吉姆的人，而他的確犯有兒童猥褻的前科，雖然他們無法證實，但她覺得那可能便是綁架她妹妹的人。

　　這故事堤莎已跟人說過太多遍，要轉化成一封信並不難，只有一點她頗為躊躇。

　　那一天那女人叫的名字不是吉姆，現在她已肯定不是，如何跟法官撒謊？想到晚兒曾費心費力在追踪一個錯誤的對象上，她的良心便很不安。

　　堤莎對霍金斯已失去信心了，她曾寫過好幾封信給他，跟他道謝也順便提及她自然不敢懷疑上帝行事有誤，但祂也許另有美意，所以才先給她一個不對的名字，他們可以重來一遍，再試一下嗎？

　　霍金斯卻連信都沒回一封，噢，她一定還在他的通訊名冊上，因為每次附上兩元後，必定會收到請她捐更多錢的道謝函，太差勁了。

　　她的姪女幫她把上節目那一集的空中教堂給錄了，堤莎簡直就是百看不厭，但隨著對鮑伯厭惡的加深，她注意到的細節也越多，她聽到那個名字時，他的嘴巴似乎就貼在她耳旁，還有他連柔兒的名字都講不清楚，居然叫她小麗。

　　寄走那封文情並茂，用心形容柔兒的恐懼、驚慌，但沒有提到吉姆那個名字的信後，堤莎覺得很心安理得，同時寄了份影本跟晚兒解釋，並提到霍金斯把柔兒叫成小麗的事。

第十六章

　　「越來越近了。」柔兒踢掉鞋子躺上沙發，用認命的口氣跟斯迪說。「什麼東西，柔兒？」

　　本以為她指的是牢獄生活，結果她卻說：「刀子。」

　　他等她說下去。

　　接下去開口的卻是凱琳：「醫生，我想我們兩人都已盡力了。」

　　「嘿，凱琳，這麼說話都不像妳了。」柔兒難道又起了自我毀滅之心？一抹冷笑。「凱琳走了，醫生，有沒有煙？」

　　「有，妳最近還好嗎？蕾爾？」

　　「還不錯，對了，你的高爾夫球技大有進展。」

　　「謝謝。」

　　「你很喜歡晚兒，是真心的，對不對？」

　　「比妳所想像的還真、還深。」

　　「別讓她不開心，要讓她從此快樂起來，好嗎？」

　　「好，但她怎麼會不開心呢？」

　　柔兒伸個懶腰。「頭好痛，現在又不是晚上才會看到，連昨天和晚兒在打球時，我也突然看到一隻拿刀的手。」

　　「柔兒，回憶已越來越清楚，妳願意全講出來嗎？」

　　「我逃避不了，我有罪，」是柔兒、蕾爾或凱琳？這是斯迪首度分辨不出來。「我做過壞事，噁心的事，有一部分的我還沒有忘掉他們。」

　　斯迪突然有個點子。「走，我們到公園去散個步，在遊樂場上坐一會兒，看看那些孩子們玩。」

　　※※※

　　孩子們穿梭在鞦韆與滑梯，鐵攔杆與蹺蹺板間，椅子上則坐滿了看著自家孩童的母親或保母，孩子們笑鬧不休，爭著坐下一個空出來的鞦韆。斯迪看到一個年約四歲的小女孩正開心的在拍球，好幾次她的保母叫道：「別跑太遠，克莉絲。」而那全心全意都在球上的孩子似乎沒聽到，最後保母不得不起身趕過去捉住球說：「跟妳說過要待在遊樂場裏，追球追到路上，小心被車撞到啊。」

　　「我忘了嘛，」小女孩一臉後悔、退縮，然後轉身迎上柔兒與斯迪的視線，表情立刻又為之一亮，跑到他們跟前說：「你們喜歡我這件漂亮的毛衣嗎？」

　　保母跟過來了。「克莉絲，不要打擾別人，」她笑著道歉：「克莉絲以為她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很漂亮。」

　　「是很漂亮啊，」柔兒說：「一件漂亮的新毛衣。」

　　幾分鐘後他們慢慢走回醫院去。「假設說，那個小女孩因為玩球玩得太專心，一路玩到馬路上，被人一把抱起塞進車裏帶走，然後虐待她，妳認為多年以後，她有必要為此而怪罪自己嗎？」

　　柔兒的雙眸蒙上一層淚霧。「比喻得好，醫生。」

　　「那就原諒妳自己，就像剛才那個小女孩若無力阻止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妳也一定會原諒她一樣。」

　　回到斯迪的辦公室後，柔兒躺回沙發上。「如果那個小女孩被抱起來塞進車裏……」她猶豫了。

　　「想像一下她可能會出什麼事？」斯迪誘導道。

　　「她想回家，媽咪會生她一個人跑到馬路上的氣，有個新鄰居的十七歲兒子就因為開快車而撞斷腳，但還是愛開快車，所以媽咪不准小女孩一個人跑出去，萬一她被車撞了怎麼辦？他們好愛她，她是他們的奇蹟。」

　　「但是那些人不送她回家去？」

　　「對，他們一直開車，一直開車，她哭了又哭，女人就狠狠的打她耳光，又叫她閉嘴，那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把她抱坐在他的膝蓋上。」柔兒的雙手交握後鬆開，鬆開後又交握。斯迪看到她環住自己的身子。「為什麼要抱住自己？」

　　「他們叫那小女孩下車，外面好冷，她想進浴室裏去，但他卻要給她照相，叫她站在樹下。」

　　「讓妳跑到醫院裏來住，被妳撕碎的那張照片是使妳回想起這件事，對不對？」

　　「對，對。」

　　「小女孩一直跟他在一起……妳一直跟他在一起……」

　　「他強暴我，」柔兒尖叫出來：「我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總之每次我們在搖椅上唱完歌後，他就會把我帶上樓去，每次都那樣，每次都那樣，他一直傷害我，一直傷害我。」

　　斯迪衝過去安慰這個哭個不停的小女孩。「沒事了，」他說：「告訴我，這是妳的錯嗎？」

　　「他那麼高大，我反抗過，但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她哀號道：「我沒有辦法阻止他。」

　　可以問了。「天白在場嗎？」

　　「她是他的妻子。」

　　柔兒倒抽一口冷氣閉上嘴，雙眼微瞇。

　　「醫生，我跟你說過那個字眼是不准提的。」九歲的小男孩再不肯透露絲毫口風了。

　　※※※

　　八月十七日趁喬時帶柔兒去看一場歌劇兼吃晚飯時，晚兒與勃登相偕至機場，他們在八點五十五分時開進停車場。「正是葛亞倫遇害那晚，蘇茹與安娜到這裏的時間，她們客戶搭的那班飛機大約晚三小時後才會到，其他一些班機也都誤點了，所以車停得滿滿，安娜說她們走了一大段路才走進機場。」

　　勃登把車停在邊邊上。「健行一下，」他說：「就用正常步伐走，至少要五分鐘吧。」

　　晚兒點點頭，不斷的告訴自己不要亂抱奢望，不要像她起訴過的許多被告家屬一樣：否認到底，死不肯面對事實，他們的丈夫或女兒或姊妹或兄弟絕對不會犯罪，即使鐵證如山擺在眼前，他們依然認為那是絕大的錯誤。

　　但是當她跟斯迪提起這件事時，他卻謹慎的附議勃登對於蘇茹的懷疑，因為她既有動機，又有時機；他還說他也開始相信柔兒應該只有他們所碰過的那四個人格，而他們都異口同聲的說柔兒是無辜的。

　　和勃登走進有空調的機場，令飽受八月夜晚濕熱之苦的晚兒頓覺精神一振，辦理報到的櫃台讓她想起一年多前與父母、柔兒一起到義大利去玩的事，舊歡惆悵如夢。

　　「蘇茹和安娜一走進來就發現因電腦當機，所以她們要等的那班飛機大約在十二點半時才會到，」勃登停下來看起降飛機的告示板說：「如果妳是和丈夫關係本已不佳的蘇茹剛剛打過電話給他，他又說要離婚，使妳心情更壞，這時看到飛機將誤點那麼久，妳會有什麼反應？」

　　蘇茹的模樣突然浮現在腦海裏，近幾個月來，她一直認為蘇茹是個情況悲慘、處境堪憐的寡婦，柔兒認罪那天，她身著一襲黑衣……現在想來難免奇怪，她是不是有點過了頭？

　　現在三十幾歲的人已不再時興穿一身黑來表示心中的哀慟了。

　　他們一邊朝貴賓室走，晚兒一邊將這個想法說給勃登聽，他聽了頻頻點頭道：「那個寡婦從不放過表演的機會，我們知道當晚她們兩人坐在這裏邊喝飲料邊欣賞九點開始播放的『真假公主』，那晚的服務員今晚也在，我們過去找她聊聊。」

　　服務員已忘了一月二十八日晚上的事，不過她認識也很喜歡安娜。「我在這裏服務十年，」她解釋道：「從沒看過比她更好的旅行業者，唯一的問題是，每次安娜需要打發時間時，一定霸著電視不放，鎖定電影頻道後就不理會別人要看新聞或其他的節目。」

　　「的確是個大問題。」勃登深表同情的說。

　　想不到服務員笑了起來。「其實也不會，我通常都告訴那些想看別台的人耐心等個五分鐘，五分鐘之內安娜一定睡著，等她睡著，不就可以轉台了嗎？」

　　在從機場到克林頓的路上，勃登提出他的推論：「假設那晚蘇茹在機場裏晃，越晃越擔心她沒有辦法勸服丈夫放棄離婚的念頭，而不管安娜是看電影看得出神或睡著了，都不會注意到她，連飛機都要到十二點半時才會降落。」

　　「所以她開了車就回家去。」晚兒說。

　　「對，假設她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直接走進臥室，亞倫睡著了，她看見柔兒的包包和刀子丟在一旁，突然臨時起意，心想如果殺了他，自然有柔兒為她頂罪。」

　　他們順便聊起動用了傳票去查芝加哥那間銀行，結果仍是一場空。

　　帳戶是一個叫青青的人開的，所填的地址經追踪後發現是設於巴哈馬州的另一個郵政信箱，錢則由瑞士一個銀行密碼戶頭直接匯過來。

　　「想查詢瑞士銀行的資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勃登說：「現在我又有點懷疑雇用唐尼的人可能是蘇茹了，也許她把葛亞倫部分的信託基金轉走，身為旅行業者，她應該會一、兩手這種偏門。」

　　到克林頓後，發現仲介公司的牌子還插在草地上。

　　他們在車裏坐了好一會兒，一直看著房子。「有可能，說得通，」晚兒說：「但我們要怎麼證明？」

　　「今天我又去找那個祕書康妮，」勃登說：「她證實了我們所知道的一切，蘇茹用葛亞倫的錢過著豪華恣意的生活，刻意表現得像個哀慟逾恆的寡婦，但那只是表演而已，康妮說最近她的精神其實好的不得了，等魏安娜八月二十六日從澳洲回來後，我要妳跟我一起去找她談談。」

　　「八月二十六日，」晚兒說：「距離柔兒去坐牢的日子只剩下五天。」

　　※※※

　　「這是我在外頭的最後一週了。」八月二十四日時柔兒跟唐斯迪說。

　　他看她輕輕鬆鬆的躺到沙發上，雙手墊在腦後。

　　「昨天很好玩，是不是，斯迪？噢，對不起，在這裏我還是叫你醫生比較習慣。」

　　「的確很好玩，妳是個優秀的高爾夫球手，把我們全打倒了。」

　　「連喬時都打不過我，不過很快的我就沒得練習了；昨晚我醒來老半天睡不著，想起許許多多的往事，甚至想到被綁的那一天，我看見自己穿著新的粉紅色泳衣，跑到路邊去跟喪家揮手，我一直以為那是在遊行。」

　　「當那個男人把我抱起來時，我手裏還抱著音樂盒，那首歌到現在還在我腦裏轉：『東邊西邊，環城玩樂……男孩女孩……。』」她停了下來。

　　斯迪也沒有催她。

　　「那個手臂毛茸茸的男人把我塞進車裏，我問他要到那裏去時，那個音樂盒還在持續不斷的唱著。」

　　「有沒有特別讓妳想起什麼的事？」

　　「慢慢會有吧，昨晚你和喬時離開之後，晚兒和我又聊了好久，我跟她說我被帶走的那一天，當車子轉過轉角那間房子時，也就是漆成難看的粉紅色那一棟，我看到吳爾老太太坐在前廊裏乘涼，想起這種小事很好玩吧？」

　　「其實所有的事一直都在，就像堤防一樣，一旦決口，恐懼感也會漸漸消失。」

　　「男孩女孩……」柔兒輕輕哼著：「所以才會有那幾個人來陪我，我們是男孩和女孩們。」

　　「男孩們？柔兒，還有另一個男孩嗎？」

　　柔兒撇下腳，一手又開始往另一手擊拳。「沒有，醫生，只有我，」聲音壓得更低。「她不需要別人，反正每次海青傷害她時，我都會把她送走。」

　　斯迪沒有聽清楚。「誰傷害她？」

　　「唉，」男孩說：「說溜了嘴，幸好你沒聽清楚。」

　　治療過後，斯迪跟自己說這次沒聽清楚無妨，男孩人格既然已會在無意中提到，表示真相就快大白了。

　　但下個禮拜的現在柔兒已在牢裏，每隔幾個月能見心理醫生一次已屬大幸。

　　而他的同行有些根本不信什麼「多重人格錯亂」！

　　※※※

　　八月二十六日一早安娜與夫婿便從澳洲返國，勃登立刻鼓起如簧之舌，終於說服她在中午時與他與晚兒見面，結果兩人才坐定，她便出人意料之外的坦誠。「我把亞倫遇害那晚的情景想了又想，」她說：「你們應該也贊成沒有人喜歡被當成傻瓜，如果沒有證據，蘇茹就可以否認到底，說她沒有動過車子，但我湊巧有證據可以證明她的確動過車子。」

　　勃登抬起頭來，晚兒的嘴唇乾澀。「什麼證據？」

　　「我跟你說過要去機場時，蘇茹很不高興，卻忘了告訴你當我指出油快沒時，她甚至對我小發了頓脾氣，但在去機場，及後來從機場回來時，她都沒有加油，到隔天我陪她回克林頓去時，還是沒加油，你想，油從哪裏來？」

　　「妳知道蘇茹平常加油都付現金或刷卡？」

　　安娜回應勃登一個胸有成竹的笑容。「我跟你打賭她那天晚上用的一定是公司的信用卡。」

　　「一月份的收據放在哪？」

　　「在辦公室裏，蘇茹當然不會再讓我翻閱，但康妮會聽我的話，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

　　她跟以前的祕書聊了好久，掛上電話後說：「你們運氣不錯，蘇茹外出參加美國航空公司一個活動去了，康妮很樂於幫你們找收據，最近她想要加薪被蘇茹一口回絕，都快氣瘋了。」

　　在回紐約的路上，勃登提醒晚兒說：「我想妳應該知道就算我們能夠證明那一晚蘇前的確曾回克林頓去，目前也還找不到任何她和丈夫遇害有所牽連的證據。」

　　「我知道，」晚兒答道：「但是勃登，一定有我們可以切進去的角度。」

　　康妮面帶勝利的笑容跟他們說：「距離克林頓六公里處，七十八號公路旁艾克索加油站的一月份收據，上頭有蘇茹的親筆簽名；唉，我要把這份工作辭了，她實在太刻薄，去年一整年因為這行不景氣，我也不敢要求加薪，但現在景氣已明顯好轉，她卻還是連一毛都不肯加，告訴你們，她買一件首飾都比我一年的薪水還高。」

　　她指著對面的皇冠珠寶店道：「她買珠寶就像我們一般人買化妝品一樣的輕鬆，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怎麼愛惜吧，丈夫死掉那天，她又買了個手鐲，剛買就掉，還要我趴在地上幫她找，隔天人家打電話來通知她時，她正巧在對面跟店員吵說那環釦沒做牢，手鐲又掉了，哼，掉的好；其實根本不干那環釦的事，是她漫不經心沒扣好，不過對方還是賠給她一個新的。」

　　手鐲，晚兒在心中沉吟道：手鐲！那天在葛亞倫的臥室裏，柔兒，不，應該說是那個男孩曾捉起一樣東西塞進口袋裏，從來沒有人想過那塞在柔兒沾血的牛仔褲中的手鐲可能不是她的，連晚兒本人都沒有想過該調出來看一看。

　　「康妮小姐，妳真是幫了大忙，」勃登說：「妳還會在這裏待多久？」

　　「最多待到五點，我是絕不會多便宜她一分鐘的。」

　　「好。」

　　皇冠珠寶店那年輕的店員一下子就相信了勃登自稱是為某家保險公司來的說辭，也樂意回答一些有關他的客戶丟掉的手鐲的事，甚至拿出紀錄來看。

　　「噢，有，先生，葛太太在一月二十八日時的確買過一個鐲子，那是我們的新產品，金銀兩股線條交纏扭轉，再以鑽石做綴飾，定價一千五百元，但我們已經賠她了，沒想到她還對你們提出申請，她是在隔天早上氣沖沖過來，說東西才買不久就掉了。」

　　「她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因為她跟我們說在丟掉之前，早掉了次在辦公桌上，害她還叫祕書趴在地上幫她找過，坦白說，先生，那鎖釦是新式的，安全得很，但是如果不花點時間好好扣的話，就會扣錯。」

　　「你們不是有紀錄嗎？」勃登問道。

　　「當然有，但我們還是決定賠她一個新的，因為葛太太是常客嘛。」

　　「你們有沒有相同的手鐲，或是照片可看？」

　　「兩樣都有，一月之後這式樣大受歡迎，存貨很多。」

　　「每個樣子都一樣？丟掉的那個沒有比較特別的地方？」

　　「釦子不同，先生，發生過葛太太那樣的事件後，我們就把環釦的樣式換了，以免事件重演，」他拿出照片來。「你看舊的是這樣……新的則改成這樣扣，再加一道小閂。」

　　那個店員堪稱藝術家。

　　帶著珠寶店一月二十八日的買賣紀錄影本和那個手鐲的彩色照片，勃登和晚兒再回旅行社去，好奇的康妮很樂意幫他們撥電話到安娜家去，再把聽筒交給勃登。

　　「魏太太，」他問道：「在機場裏，蘇茹有沒有提到她丟掉手鐲的事？」

　　「噢，有，就是在送客戶回紐約的路上她突然說：『噢，該死的，又丟了。』，然後轉過頭來問我剛才到機場時，我有沒有注意到手鐲是不是還在她手上？」

　　「妳怎麼說？」

　　安娜猶豫了一下道：「這個嘛，當時我撒了個小識，事實上進貴賓室時，我還看到手觸在她手上，但之後她卻相信了我的話，以為手鐲又掉在辦公室裏了，因為……我不希望她在客戶面前大發雷霆，我跟她說她沒戴到機場去，八成又掉在辦公桌或哪裏，不過後來我有打電話到機場去，以防有人撿到交到服務台，反正最後珠寶店賠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天啊，晚兒在心中叫道：天啊！

　　「再拿那個手鐲給妳看的話，妳認得出來嗎？」

　　「當然可以，她說那是新產品，跟我和康妮大大炫耀了一番。」安娜的聲音從錄音裝置中傳出來。

　　康妮聽了猛點頭。

　　「魏太太，我們待會兒再回妳那裏去，妳真是幫了個大忙。」勃登掛上電話。

　　現在剩下最後一個環節，晚兒一邊撥韓德頓郡檢察官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一邊在心中祈禱，接通以後，她馬上跟檢察官提出要求。「我等，」她轉跟勃登說：「他們派人去證物處找了。」

　　十分鐘後，勃登看到晚兒的表情如雨後放晴的天空，雙眸則浮現恍如彩虹的淚霧。「金銀交纏扭轉，」她說：「謝謝你，明早我就過來，歐莫審判長也會在吧？」

　　※※※

　　週四早上不見康妮，蘇茹氣都快氣炸了，她用力按下電話答錄機，立誓要開除康妮，卻發現答錄機中傳出的正是康妮的聲音，說她有件急事要辦，辦完就過來，哼！那小妮子會有什麼急事？蘇茹坐下來從抽屜拿出她打算送到法院去的聲明的草稿，首句是：「葛亞倫是無與倫比的好丈夫。」

　　※※※

　　和安娜一起坐在檢察官辦公室外的康妮真想讓蘇茹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凱晚兒和木勃登在裏頭和檢察官談，這地方的氣氛讓康妮彷彿進入全新的世界，電話不停的響，年輕律師不斷來去，腋下夾著厚厚的檔案，其中一個轉過頭來叫道：「叫他留言，我現在要到法庭去，沒空接。」

　　凱晚兒打開門說：「請進，檢察官想跟妳們談一談。」

　　她們和李維里檢察官碰了面，安娜突然看到他桌上一個裝在塑膠袋裏的東西。「噢，我的天啊，這不是蘇茹的手鐲嗎？」她說：「你們在哪裏找到的？」

　　一小時後，李維里檢察官和晚兒一起來到歐莫審判長的辦公室。「法官大人，」李維里說：「實在不知該從何講起，我和晚兒已達成共識，是想請你延後兩週判凱柔兒的案子。」

　　法官挑起眉毛問：「為什麼？」

　　「法官大人，過去我從沒碰過這種事，尤其是在被告已認罪之後，但現在我們有理由懷疑凱柔兒也許並不是真正的兇手，你也知道凱柔兒其實並不記得她曾犯下罪行，只是因為罪證全指向她，她才甘心認罪。」

　　「現在卻有驚人的新發現，讓我們開始懷疑起或許兇手另有其人。」

　　晚兒靜靜的聽檢察官跟法官說手鐲、珠寶店店員的說辭、克林頓加油站的收據，同時呈上魏安娜和康妮的具結書。

　　他們又等了三分鐘，讓歐莫法官細讀證詞以及證物，看完後他搖著頭說：「當法官二十年了，還沒碰過這種事，不過照目前的情勢，恐怕我不延期宣判也不行了。」

　　他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緊捉住椅子扶手，表情複雜的晚兒。

　　「不要對自己太苛，晚兒，」法官道：「我們大家都知道為了幫她辯護，妳已付出太多，只要還來得及，妳就不算對不起她，」他停頓了一下又笑道：「我想我們所有的人都期待妳能盡快回來。」

　　李維里深表同意的扶起晚兒說：「本來我和葛太太已約好要看看她將在審判終結時所做的聲明，現在我看我得先跟她聊聊她丈夫是怎麼死的了。」

　　※※※

　　「不會在週一判刑是什麼意思？」蘇茹憤慨的說：「為什麼要這樣拖拖拉拉？李先生，你知不知道這樣對我會產生很大的困擾？我並不想再面對那個女孩，光是準備那份呈遞法官的聲明已夠我難過的了。」

　　「一些技術性的問題有待解決，」李維里毫不礙口的說：「妳明天早上十點過來一趟好嗎？我想跟妳好好的談一談。」

　　※※※

　　康妮在下午兩點到達辦公室時，本來早已準備好讓蘇茹罵個狗血淋頭了，檢察官特別叮嚀她什麼也別說，結果顯得心事重重的蘇茹什麼也沒問。「電話全交給妳去處理，」她跟康妮說：「就說我人不在辦公室裏，我得把這份聲明寫好，讓那個法官知道我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

　　※※※

　　隔天早上蘇茹認為若再穿黑就顯得有點做作了，所以特地挑了件深藍色套裝搭配同色鞋子，臉上的妝也不敢化得太濃。

　　檢察官沒讓她等。「進來，蘇茹，很高興看到妳。」

　　他長相不錯也很迷人，所以蘇茹不介意對他多笑幾次。「聲明已擬妥了，我想該寫的都已經寫進去。」

　　「那個等一下再看，有幾件事我想先跟妳說，要進來嗎？」

　　想不到他們不是到他的辦公室去，而是到另一個比較小的房間，裏頭早有幾個人和一名速記打字員在，其中兩名是在亞倫屍體被發現時，曾到過她家的警探。

　　李維里檢察官好像也有點不同了，說起話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蘇茹，我現在唸妳的權利給妳聽。」

　　「什麼？」

　　「妳有權保持沉默，妳知道嗎？」

　　蘇茹頓覺血色盡失。「知道。」

　　「妳有權要求律師來……現在妳所說的一切，也可能成為將來在法庭上對妳不利的證詞……」

　　「這些我都知道，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是受害者的未亡人啊！」

　　他卻繼續宣讀她的權利，問她是否已全部了解，最後他才詢問道：「妳是否願意看一下這份棄權文件，然後簽個名，接受我們的偵訊？」

　　「我願意，但我覺得你們都瘋了。」她顫抖著簽下名字。

　　問題開始了，漸漸的她只聽得到速記打字員敲打鍵盤的聲音，完全忘了另有攝影機正對著她拍。

　　「不，那晚我當然沒有離開過機場，不，我沒有把車停在不同的地方，那個老太婆是迷迷糊糊的，我一直陪著鼾聲不斷的她看完那部老掉牙的片子。」

　　他們讓她看加油站的收據。

　　「日期弄錯了，那些加油站的老粗總是在出錯。」

　　手鐲。

　　「他們賣出一大堆這種手鐲，你以為我是那家店唯一的顧客嗎？是在辦公室裏掉的，連安娜都說我沒戴到機場去。」

　　當檢察官指出手鐲環釦的不同，而安娜誓言到機場去時手鐲的確還在蘇茹手上，她事後也曾打電話到機場去報遺失時，蘇茹的頭已開始痛起來。

　　在她對各種問題嗤之以鼻時，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她和亞倫的關係如何？「好的不得了，我們愛死對方了，那晚他當然沒在電話中跟我說要離婚。」

　　艾德溫？「只是個普通朋友罷了。」

　　手鐲？「我不要再談那個手鐲了，沒有，我沒把手鐲掉在臥室裏。」

　　蘇茹的心跳不斷加快，雙眼含淚，一雙手不停的絞動著手帕。

　　檢察官和探員都看出她已漸漸有些明白自己是無法脫身的了。

　　年紀比較大的那位探員法蘭克便扮白臉說：「我能夠理解當時的情境，妳本來是想回家去和丈夫講和，他睡著了，妳看到凱柔兒的包包丟在他床邊，心想原來他說沒和那女孩怎樣都是騙人的，妳滿心委屈，頓生不滿又看見刀子，一秒鐘後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卻已經無法挽回，我想妳聽見我們說兇器是在柔兒房裏時，必定驚訝萬分兼無法相信。」

　　蘇茹頭低低的，整個身子呈頹傾之勢，眼中漲滿淚水，苦澀又冷硬的說：「看到柔兒的包包時，我想原來他都在騙我，在電話中他說要跟我離婚，說他另外有情投意合的人，原來都是在騙人；當你們說已找到兇器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無法相信亞倫真的死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殺了他。」

　　她一臉哀求的看著檢察官和探員。「我真的真的很愛他，」她說：「他是那麼的慷慨大方。」

　　室內只剩下她痛哭的聲音。

第十七章

　　「好一個週末假期。」斯迪對躺下來的柔兒說。

　　「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柔兒說：「你知道本來這正是我聽判的時候嗎？」

　　「對蘇茹有什麼看法？」

　　「說不出來，我想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和她丈夫的死真的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吧。」

　　「那是事實，柔兒，應該要相信，」他仔細的看她，發現原有的恍惚不見了，他相信太過震驚的表情也會漸漸淡去。「我認為妳該和晚兒好好出去度過大假，妳還記得不久前曾跟我提到想去蘇格蘭打球嗎？現在可以去了。」

　　「可以嗎？」

　　「當然可以，柔兒，我想跟那個一直在照顧妳的小男孩道謝，他是最堅信妳無辜的人，我可以跟他聊聊嗎？」

　　「你想要的話，當然可以。」

　　她閉上眼睛停了一下，然後坐直再睜開雙眼，抿緊唇，表情溫和，姿勢變了，男聲客氣且清晰。「醫生，我來了。」

　　「只是想告訴你你很棒。」斯迪說。

　　「也沒有那麼棒啦，如果沒有拿那個手鐲，柔兒也不必多吃那麼多苦頭了。」

　　「不能怪你，你才九歲，這樣已經很棒了，柔兒她已經二十二歲了，我想你、凱琳、蕾爾和黛比是不是應該開始考慮與她合而為一，最近我有好幾個禮拜沒見到黛比，凱琳和蕾爾也很少出來，你不覺得該是說出柔兒所有的祕密，幫助她趕快好起來的時候了。」

　　柔兒重重嘆了口氣道：「老天，今天我頭真痛，」她恢復成正常的聲音躺回沙發去。「今天有些不同，醫生，其他幾個人似乎都要我自己說話。」

　　斯迪知道機不可失。「那是因為他們想成為真正的妳，柔兒，」他小心的挑選字眼。「其實他們一直都算是部分的妳，妳知道嗎？凱琳是妳想保護自己的渴望，蕾爾是妳體內的女人味，妳把女性應有的思慕心情壓得太久，最後只好以這種方式發洩出來。」

　　「用性感小貓的方式。」柔兒笑道。

　　「她的確很性感，」斯迪深表同意。「黛比則是那迷失的小女孩，一心想回家，現在妳已經回到家了，柔兒，已經平安無事。」

　　「是嗎？」

　　「只要讓那個九歲小男孩把剩餘的碎片再拼起來就會完全好起來，他已經說出妳不准講的一個名字是天白，再放鬆一點，讓他釋放出所有的回憶，妳知道那個小男孩的名字嗎？」

　　「現在我知道了。」

　　「說給我聽，柔兒，我保證不會出任何事。」

　　她嘆口氣說：「但願不會，他叫作小麗。」

　　※※※

　　電話幾乎是沒有停過，恭賀聲傾巢而來，晚兒發現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直說：「我知道，真是個奇蹟，到現在我都還飄飄然的呢。」

　　一束束、一籃籃的花不斷送進來，最大、最五彩繽紛的一籃則伴隨著霍家夫婦長篇大論的禱詞、賀詞而來。

　　「多到都可以辦個葬禮了。」蘇菲亞嗤之以鼻道。

　　晚兒頓時打心眼底不舒服起來。「蘇菲亞，妳走的時候可不可以將花一併帶走？拜託，妳拿去賣掉也成。」

　　「我提早走真的無妨？」

　　「嘿，妳也該休息一下了，」晚兒走過去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如果沒有妳，我們一定熬不過來，喬時待會兒就來，史丹佛的課下週開始，他明天得飛到舊金山去，所以今天要和柔兒膩個夠。」

　　「那妳呢？」

　　「我要待在家裏好好睡個夠。」

　　「唐斯迪醫生今天不來？」蘇菲亞一臉關切的笑問。

　　「今晚不了，他要到康乃狄克州去開個會。」

　　「我很喜歡他，晚兒，妳也該交交朋友了。」

　　「我也很喜歡他。」

　　蘇菲亞剛跨出門時電話鈴聲大作，晚兒揮手道：「沒關係，我接就好。」

　　是斯迪，輕快愉悅的口氣中有著引起晚兒注意的什麼。「有什麼事不對嗎？」

　　「沒，沒有，」他馬上說：「只是柔兒今天提到一個我老覺得像是最近才在什麼地方聽過的名字。」

　　「哪個名字？」

　　「小麗。」

　　晚兒鎖起眉頭。「我想想看，噢，有了，幾個禮拜前堤莎寫給我的信中，就是我跟你提過她說再也不相信霍金斯什麼奇蹟的那一封，信中她說當他在她耳邊祈禱時，錯把柔兒叫成小麗。」

　　「妳這樣說我就想起來了，」斯迪說：「看節目那一天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柔兒怎麼會提起這個名字？」晚兒問道。

　　「是那個男孩人格的名字，說不定也是巧合而已，晚兒，我得走了，樓上有人找我，柔兒已在回家的路上，我待會兒再打電話給妳。」

　　晚兒慢慢掛上電話，一個太驚人、太不可思議，偏偏揮之不去，彷彿合理至極的想法在她心中熊熊燃起，她不再猶豫，馬上撥了林蓓茜的電話。「林太太，麻煩妳把我們老家的檔案抽出來，我馬上過去一趟，我要知道霍家夫婦每次到那裏去的確切日期時間。」

　　柔兒已在路上，但喬時隨時會到，所以晚兒不忘把鑰匙塞在他也知道的門墊下。

　　※※※

　　柔兒正橫過九十六街西邊大道跨過華盛頓橋，然後轉上四號公路往西，十七號公路往北，她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時間快用完的恐怖感覺了。

　　因為她不該說出那些名字，不該說他們對她怎麼樣，電話響起，她按下答鍵。

　　是霍金斯牧師。「柔兒，電話號碼是晚兒告訴我的，妳正要回家去嗎？」

　　「對，晚兒在哪裏？」

　　「就在這裏，她出了點小意外，不過沒什麼大礙。」

　　「意外！什麼意外？」

　　「她過來拿一些郵件，不小心扭到了腳，妳可以直接過來一趟嗎？」

　　「當然可以。」

　　「那就快過來，親愛的。」

　　※※※

　　封面是霍氏夫婦的「人物」雜誌投入全國每一家訂戶的信箱。

　　哈滋堡的堤莎看到他們悲憫的表情，幾乎就要原諒他們對她的漠視了，翻到封面故事那幾頁，看到他們二十年前所拍的照片，和現在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時，使堤莎倒抽了口冷氣，他的金耳環，毛茸茸的手臂和鬍子，她長長的、直直的黑頭髮，他們還人手一把吉他，回憶在她讀到：「差點成為搖滾巨星的海青和天白。」時於腦中森然炸開，「海青」，正是她思索多年未可得的名字。

　　※※※

　　和晚兒通過電話的十五分鐘後，斯迪離開辦公室要到康乃狄克州去，就在走過祕書身邊時，他注意到她桌上翻開的那本雜誌，湊巧看到的照片令他全身血液驟冷下來，猛捉起雜誌仔細的看；樹很高大，房子不見了，但雞舍還在後頭……照片下有一排字：「霍金斯牧師宗教生涯的發源地。」

　　斯迪立刻跑回辦公室去把柔兒撕過的那張照片拿出來和雜誌上的那張比照，新照片上的樹更加高大，但一樣是那粗壯多疙瘩的樹幹，雞舍的位置一模一樣，樹旁也有相同的一面石牆。

　　他再飛快衝出醫院，他的車子就停在街上，待會兒可以用車上的電話打給晚兒，現在他知道當時霍金斯在節目中祈禱什麼了，他一定是在拚命祈禱堤莎想不起那個綁架「小麗」的人是誰。

　　※※※

　　按照慣例，忙完一件工作後，勃登總會休息上幾天，他瞥了妻子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雜誌封面一眼，不以為然的說：「真受不了這兩個人，」不過還是從她後面邊看邊唸著：「這兩個怪胎有什麼好寫的？」

　　貝蒂翻到封面故事那一頁。「我的天啊，」勃登喃喃而語：「差點成為搖滾巨星的海青和天白……」

　　「我是怎麼了？」勃登叫道：「事實不就擺在我眼前嗎？」他衝向玄關，拿了槍後就往外跑。

　　※※※

　　晚兒坐在林蓓茜前翻閱資料。「珂玲第一次來妳這裏是在我們的房子已推出市面後。」晚兒指出來說。

　　「但我並沒有立刻向她推銷妳們家。」

　　「後來呢？」

　　「是她自己從介紹本中看到的。」

　　「妳有沒有讓她單獨去過我家？」

　　「絕對沒有。」林蓓茜近乎叫著否認道。

　　「林太太，我們廚房裏在一月末時掉了把刀，我看在那之前，珂玲曾多次到我家去，可是除非她有點獨處的時間，否則想從架上偷把刀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妳再想想看，妳到底有沒有留她一個人在廚房裏過？」

　　林蓓茜咬咬嘴唇。「有，」她不情不願的說：「她不小心把手套掉在柔兒的房間裏，所以我上去拿時，她只好一個人留在廚房裏。」

　　「好，還有另一件事，買房子不討價還價不是顯得很奇怪嗎？」

　　「晚兒，能賣到妳要的價錢是妳運氣好。」

　　「幸不幸運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了，而且在付錢以後，還容許前任屋主住下來，連一毛租金都不收更加奇怪。」

　　「的確很不尋常。」

　　「我反而不覺得意外了，妳再看看這些日期，珂玲當初看房子常挑週六，十一點多時來。」

　　「是。」

　　「那是柔兒去看醫生的時間，」晚兒想清楚一切後，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們很清楚。」嚇壞柔兒的雞頭，那把刀子，她日記裏的照片，那些不斷送進來，連一磅都不到的箱子；從醫院回來的第一晚，在霍金斯夫婦打聲招呼後，柔兒便堅持要回醫院去，還有……那棟粉紅色的房子！和他們一起吃晚飯的那一天，珂玲曾經提到它！

　　「林太太，妳有沒有跟霍太太提過我們那條街轉角的房子以前是粉紅色的？」

　　「連我都不知道它以前是粉紅色的哩。」

　　晚兒慌忙捉起話筒。「我得打通電話回去。」喬時接了電話。

　　「喬時！謝天謝地你到了，守住柔兒，千萬別離開。」

　　「但她不在，」喬時說：「我還希望她跟妳在一起；晚兒，勃登已經來了，斯迪也已經在路上，晚兒，當初綁架柔兒的人就是霍金斯夫婦他們，斯迪和勃登確定是他們，柔兒在哪裏？」

　　晚兒毫無理由的衝口而出道：「老家，我馬上回老家去。」

　　※※※

　　柔兒開上熟悉的道路，拚命抗拒猛踩油門的衝動，有家房子前聚集了一堆孩子又玩又鬧，多年前媽媽曾因為那個愛開快車的男孩而不准她一個人跑出去。

　　晚兒，她告訴自己只扭傷腳應該不算什麼，但不是的，是快要出恐怖的事，她知道，她感覺得到。

　　把車子開上車道，才不過短短幾個星期，房子就顯得不一樣了，媽媽以前挑的百葉窗和淡藍色窗簾是多麼的漂亮，霍家夫婦卻全換上黑色，讓房子給人一種陰暗、排斥的感覺，使她想起另一間漆黑、封閉，曾發生過可怕的事情的房子。

　　她連忙下車衝到門前，對講機的燈亮了，一定有人在看她，因為她根本還來不及按門鈴，已經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門沒鎖，進來。」

　　她轉動門把走進去後把門關上，原來能藉著客廳的光線顯得明亮的玄關，如今卻是昏暗不明的，柔兒眨眨眼四處看看，怎麼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晚兒，」她叫道：「晚兒。」

　　「我們在妳以前的房間裏，等著妳來。」聲音從遠方傳來。

　　她開始上樓，起先輕快，繼而用拖的。

　　額頭上冒出冷汗，扶在欄杆上的手心也濕答答的，摸過就留下汗漬，覺得舌頭又厚又乾，呼吸轉為急促，她已經來到二樓，轉個身一看，房門關著。

　　「晚兒！」她叫道。

　　「過來！小麗！」這一次那男人顯得很不耐煩，就像她以前不肯上樓時一樣的不耐煩。

　　她絕望的站在門外，知道晚兒不在裏頭，一直都明白總有一天他們會在這裏等她，現在時候終於到了。

　　門自裏頭打開，開門的天白眼神冰冷且充滿敵意，就像多年前和她首次見面時一樣，唇邊浮現一種不似笑容的笑容。天白穿著一件短的黑裙子，一件凸顯出胸部的T恤，長長直直的黑髮有點亂的披散下來，柔兒任由她將自己帶到海青面前，他坐在搖椅上，光著腳，黑長褲的褲頭沒扣，髒兮兮的T恤露出毛茸茸的手臂，傾身向前來拉她時，金耳環晃呀晃的，他握住她的手，叫這淘氣的孩子站在他跟前，在他腿上有塊陳舊的粉紅布，是她的游泳衣，室內唯一的光線來源是插在壁腳的那個貝殼形小燈，以前因為柔兒怕黑，所以媽媽特別給她裝了這個腳燈。

　　巨大的聲音開始在她腦裏尖叫。

　　一個憤怒的聲音斥責道：妳這個小笨蛋，根本不該來。

　　一個孩子在哭：不要強迫我。

　　一個男孩的聲音催道：快跑，快跑。

　　一個疲憊的聲音說：死了就好事壞事全一了百了了。

　　「小麗，」海青嘆口氣說：「妳忘了我們的約定，對不對？妳把我們的事全說給醫生聽了。」

　　「是。」

　　「妳知道妳會怎麼樣嗎？」

　　「知道。」

　　「那隻雞後來怎麼了？」

　　「你砍斷了牠的頭。」

　　「妳希不希望自我了斷呢？」

　　「希望。」

　　「好女孩，有沒有看到那把刀？」

　　他指著角落問，她點了點頭。

　　「撿起來，然後回到我跟前。」

　　在她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聲音再度此起彼落的響起：不要拿，快跑！

　　拿起來，就照他說的去做，我們已經跑不掉了。

　　握住刀柄站起來，她回到他跟前，回想起無頭雞跑到她腳邊的情景，不禁顫抖了一下，現在輪到她了。

　　他和她貼得好近，熱氣都呼到她臉上來，她一直都知道總有那麼一天她會像今天這樣走進屋子裏來，看到他坐在搖椅上等她。

　　他抱她坐在他的腿上，她的腳懸空晃蕩，他則用臉摩挲她的面頰，開始搖晃椅子，後仰前俯，前俯後仰。「妳一直是我的誘惑，」他低聲說：「等妳死後，我就自由了，唱那首我們常一起唱的歌祈求寬恕，然後妳就起來跟我吻別，走到角落去，把刀對準心臟插進去，不聽話的話，妳知道我會怎麼對付妳。」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偉大的恩慈，甜蜜深沉……」

　　搖椅壓在地板上晃呀晃。「唱，小麗。」他冷硬的下令。

　　「拯救我們這種罪人……」他的手滑過她的肩膀、手臂和頸項，等一下就快結束了，她跟自己保證，並用清亮甜美的聲音唱道：「我曾迷失，如今知返……曾經盲目，現在眼見。」她的指尖滑過貼在胸前的刀子。

　　不用再等下去了，蕾爾催促道：現在就動手。

　　※※※

　　斯迪一邊告訴自己柔兒沒事，一邊飛車從紐約趕到紐澤西，她會直接回家去與喬時會合，但今早她的樣子一直困擾著他，好像要……聽天由命的樣子，為什麼？

　　剛才他一坐進車裏就打電話想警告晚兒有關霍金斯夫婦的事，但公寓裏的電話沒有人接，急得他每五分鐘就重撥一次。

　　在開上十七號公路往北時，電話終於有人接了，喬時說只有他一個人在，晚兒出去了，他說柔兒應該隨時會回到家。

　　「盯牢柔兒，」斯迪吩咐道：「霍金斯夫婦就是當初紳架她的人，我很確定。」

　　「霍金斯！那個狗娘養的！」

　　聽到喬時憤慨不已的粗口，斯迪更加清楚的意識到柔兒吃過的苦，晚兒擔過的重擔，這幾個月來，霍金斯夫婦還不停的在她身邊打轉，折磨她、嚇她，想把她逼瘋，斯迪猛踩油門，車子往前直射出去。

　　就在即將轉上往脊林大道的出口匝道時，電話響了。

　　是喬時打來的。「我和勃登在一起，晚兒認為柔兒可能已被霍金斯拐騙到老家去，我們馬上就要出門。」

　　「我去過兩次，再跟我說一次要怎麼走。」

　　隨著喬時的指示，記憶全部浮現，繞過火車站，經過藥房，卡德溫大道直走，林肯大道左轉……

　　在經過葛萊游泳池時他不敢再開快，因為人多，而且多數是跟著父母要去游泳的孩子。

　　斯迪腦中突然浮現脆弱的柔兒此刻又站在那曾在她四歲時擄走身穿粉紅泳衣的她的怪物前，那個萬惡不赦的魔鬼！

　　※※※

　　柔兒的別克果然停在車道上，晚兒將車一停，馬上衝過去猛撳門鈴，然後扭動門把，想不到門居然沒鎖，她連忙推開門衝進玄關，正好聽見二樓某處傳來關門聲。

　　「柔兒。」她急得大叫。

　　頂著一頭蓬亂金髮的珂玲一邊穿睡袍一邊趕下樓來，神色慌張的說：「晚兒，柔兒幾分鐘前帶了把刀來，說要自殺，鮑伯正在勸她，妳可別去火上加油，就跟我留在這裏。」

　　晚兒一把推開她衝上樓去，見柔兒的房門緊閉，馬上飛也似的衝到那邊停下來，聽到裏頭傳來男人高低起伏的聲音，連忙使盡全力把門推開。

　　柔兒站在角落裏，眼神空洞的盯住霍金斯看，手握的刀尖已刺進肉裏，上衣泛開一團血跡。

　　霍金斯身穿及地白長袍，頭髮散亂。「一定要照上帝的意思去做，」他說：「別忘了祂對妳的期望。」

　　晚兒心想：他要害死她。偏偏在恍惚狀態中的柔兒根本不知道她來了，晚兒也怕突然叫她會弄巧成拙。「柔兒，」她輕聲的說：「柔兒，看著我。」柔兒卻把刀再插進一些。

　　「罪人就必須接受懲罰，」霍金斯用催眠式的聲音吟唱道：「不要再錯下去了。」

　　晚兒看妹妹臉上出現訣別的表情，驚駭不已的叫道：「柔兒，不要，不要啊！」

　　※※※

　　所有的聲音不停的尖叫著。

　　小麗嘶聲說：住手。

　　黛比哭個不停。

　　凱琳在吼：笨蛋，傻瓜。

　　蕾爾的聲音卻是最響亮的：快結束一切。

　　還有一個人在哭喊，晚兒，晚兒，永遠那麼堅強，永遠在她身邊守護的晚兒正朝她走來，敞開雙臂，淚流滿面哀求道：「不要離開我，我愛妳。」

　　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柔兒丟開刀子跑過來把晚兒擁進懷中。

　　※※※

　　刀子落在地上，令他眼中發出詭異的光芒，他的頭髮蓬亂，剛剛天白聽到門鈴聲匆匆為他套上的浴袍滑落了，海青彎下腰去捉起那把刀子。

　　小麗已不再屬於他，多年來的渴望、擔心必須告一段落，他的宗教生涯也將結束，她一直是他的誘惑與墮落，既然她的姊姊壞事，那就讓她們死在一塊。

　　※※※

　　柔兒聽到那糾纏她多年的冷颼嘶聲，瞥見握在那隻毛茸茸手臂中的刀子正大幅度的揮舞下來。

　　「不！」柔兒呻吟一聲，用力將晚兒推開。

　　晚兒被推開，一陣踉蹌頭不偏不倚的撞上了搖椅。

　　海青則帶著邪惡的笑容，一步步逼向柔兒，把她再逼至牆角，這一次她終於無路可逃了，柔兒背抵著牆，無助的面對生命中的煞星。

　　※※※

　　勃登踩盡油門轉上脊林路，「她們兩個都在。」把車子開上車道，喬時已經衝下車，為什麼門沒關呢？

　　暗沉沉的房子裏有著不尋常的靜默。「喬時，你到這樓看看，」勃登說：「我到樓上去。」

　　走廊盡頭的房門開著，是柔兒的房間，他跑過去，憑直覺抽出槍來，聽到呻吟聲的同時也看到了駭人的景象。

　　晚兒躺在地板上，額頭不停的滴血，正搖搖晃晃想站起來。

　　珂玲呆立在她身邊不動。

　　柔兒則被困在牆角，雙手捂住喉嚨瞪著那張大眼睛，手揮尖刀，步步逼近的瘋子。海青高高舉起刀來，望著僅隔數公分的柔兒說：「再見了，小麗。」

　　勃登再沒有絲毫猶豫，扣下扳機，子彈正中目標，射進綁架柔兒的人的咽喉。

　　斯迪在喬時衝向樓梯的當口跑進屋裏來。「在樓上，」喬時狂吼一聲，而槍聲在兩人已跑上二樓時響起。

　　※※※

　　一直就知道會這樣，刀子會刺進她的喉嚨，黏綢的血會噴得她一頭一臉。

　　但刀子不見了，濺在她臉上的不是她的血，是海青的，不是她的血，他倒下去了，瞪大的眼睛也是他的，而不是她的雙眸。

　　柔兒看著那一向閃爍不定的眼眸在眨了幾下後，終於永遠閉上了。

　　斯迪和喬時同時趕到門口，正好看見珂玲跪在屍體旁哀哭道：「回來，海青，給我一個奇蹟，你可以創造奇蹟的啊。」

　　低垂的手中仍握牢槍的勃登面無表情的盯住她看。

　　三個男人一起看著晚兒站起來，柔兒則敞開雙臂一步步走向她，兩人對看了好一會兒，接著柔兒用堅定的聲音說：「結束了，晚兒，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

　　兩個星期後，斯迪陪著晚兒站在機場的登機室外，目送柔兒走進登機檢查口，打算搭乘聯合航空公司第十九號班次飛往舊金山。

　　「有喬時在一旁照顧，到舊金山大學去完成大學學位，對現在的她可說是最佳的選擇。」注意到擔憂之色又取代了方才在她臉上展現的燦爛道別笑容，斯迪連忙安慰晚兒說。

　　「我知道，她可以好好的練她的高爾夫球，完成學業，參加比賽，學習獨立，又有喬時的呵護，兩人甜甜蜜蜜的，她再也不需要我了，至少不再是以同樣的方式。」

　　柔兒在轉角處回過身來，滿臉笑容的給了他們一個飛吻。

　　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柔兒了，晚兒心想：比較有信心，對自己也充滿著把握，過去從沒有見她如此神采飛揚過。

　　她也在指尖上按個吻飛給柔兒。

　　就在柔兒的身影隱沒時，晚兒感覺到斯迪的手臂圍攏過來，難得霸道的將她扣牢。

　　「其餘的吻，以後就留給我了，親愛的。」

　　晚兒抬起頭來，給了他一個最溫婉柔媚的笑容，於是斯迪再顧不得這是人來人往的機場，俯身便提早兌現了他的請求。

　　（全書完）